- 序章 -
这些年华亭城有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传言,说城西的衡飘山上,每日天光未亮时,总是传来凄厉的鬼叫声,那叫声悠悠长长,有时愠怒有时哀怨,竟能从衡飘山一直传到西城门口的水井,响一个时辰,连续十年从不间断。
因为这事,早上的西城门总是冷冷清清,从昆州来华亭做营生的商贩,即使绕远到北城门也不敢从西城门过。衡飘山也成了鬼山,没人敢靠近,却常成为华亭人闲暇时的谈资。大家总是神神秘秘的以“听说那衡飘山”开头,中间搀上不知流经多少人口的千奇百怪的故事,以“可千万别靠近”外加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结尾。
曾舜晞今晚不必登台,本也想坐在台下听听曲喝喝茶,可隔壁桌又谈起那鬼叫声。他也习惯了,本来想装作没听见,可唱戏的人本来耳力就好,那桌人的话一字不漏全入了耳。
“你知道吗,那鬼本来是唐老爷的千金,听说自己和人私下定了终生,给人家偷偷生了八个孩子,结果那男的竟然跑了。唐小姐羞愤难当,竟然跑去衡飘山上一脖子吊死了。”
“啊?那唐老爷就是因为这样才举家搬走的?那八个孩子也带走了?”
“那可是唐老爷的外孙,他家里又不差钱,自然是带走了。只是那负心人实在可恶,害死了唐小姐,听说后来被唐老爷的一个故人掐死了,该有此报!”
“你们不知道内情,那不是什么负心人,是塘城大学庄校长的公子,这里面的故事啊,太深了,真是不该说……”
“别卖关子了,说来听听。”
“唉,不该说的啊,”那人压低了声音,“你们可千万别传出去啊,听说那唐老爷的太太叶沉沉原来是庄校长的相好,庄校长早已有家室,叶家也是大家族,不同意女儿去做姨太太,叶沉沉竟然怀着庄家的孩子嫁给了唐老爷。”
“啊?那唐小姐和庄公子,岂不是?”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啊!那唐小姐被自己母亲发现与庄公子有私情,才知道自己的相好是同父异母的亲哥哥,这一对才到那衡飘山双双自尽。”
“啊,怪不得我听说那衡飘山鬼叫声时男时女,竟然是一对冤魂!这十年不肯散去,肯定已经化成厉鬼了!”
曾舜晞听得不耐烦,把空了的茶杯往桌上一摔,起身往后台走。
后台正化妆的是他们九曲园里的名角,一个是唱武生的,艺名刘芋泥,据说这华亭城的旅馆住着的人有一半是从各地赶来听他唱戏的。曾舜晞曾经吐槽过说他一唱戏的为何起个菜名,对方说这名字不能单这么用,要和戏迷们给他的赞词连起来叫“余味无穷”刘芋泥,七字艺名仅此一家,曾舜晞心说这更像道菜了,味儿还挺难散的。
另一位也小有名气,唱青衣,艺名刘云荷。这位生得特别秀气,装扮起来就是娇俏含苞花一朵,又被戏称“小荷花”。但是班主却总说他生得太灵秀纤细,台上还总是眼波涟涟情意绵绵,反而成了他的缺陷,青衣这行当还是要庄重一些的好。
戏园的角们不会总是唱一出戏,也不会总和同样的人搭戏,可这二位却总是绑一块,从没和别人登过台。用余味无穷刘芋泥的话来讲,“跟别的老爷们唱不习惯”。
别的老爷们曾舜晞拉着一张脸走进了后台。
“小晞,你不是要在台下听戏吗?怎么了啊脸真么臭?” 刘云荷很关切。
曾舜晞闷闷道 “我练嗓子就那么像鬼叫吗?”
众人皆不知如何回应。
“以前只说是女鬼哭诉,今天竟然说是一对男女厉鬼一起叫?我可也是唱青衣的啊,难道我唱腔很像个男人吗?”曾舜晞一屁股坐在空椅子上,越说越大声,吵得刘芋泥缩起了肩膀。
刘云荷忙宽慰他,说隔了那么远都能听到你练嗓子那么中气十足,真是天生唱戏的好料子。
曾舜晞真的是块好料子吗,其实也算是。唱戏这行讲“气乃声之源”,曾舜晞气特别足,关于提气换气的训练也是手到擒来,小时候比其他师兄弟学得快多了,也算天赋异禀。可是他学戏唱戏十年,却一直寂寂无名,常来听戏的人倒也对他很有印象,但似乎赞无可赞,贬无处贬。
- 回忆章 -
曾舜晞是个很刻苦的人,台下的功课从未松懈。师傅教的手眼身法步都记在心里,日日练习。小时候在戏园子里练嗓让其他子弟耳鸣三日影响了练功进度,他被赶去山上练嗓。那以后,他一个人不辞辛苦的天亮前跑到山上,不怕风吹雨打地坚持练了十年。唱功自然是好的,一举一动莫不优雅大方,台上的仪态也是顾盼生姿,作为一个男人,身段竟也能得天独厚的玲珑有致。
“为什么我火不了?”他曾经问过班主。班主倒是很直接,说他的戏没有灵气,无法引人入境。他便追问怎么才能有灵气,他差在哪里。班主只叫他不要着急,灵气这东西是强求不来的,有的人天生就有灵气,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还有一些人,也许哪天就能悟到了。
曾舜晞跟自己犟了一段时间,所有的功课加了一倍。那段时间,西城门天大亮了也没人敢走。可是收效甚微,他的戏依旧反响平平。
他去找刘云荷抱怨,刘云荷也说让他不要着急,好名声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来的。他也是台上兢兢业业台下勤勤恳恳,从不出什么纰漏,刘芋泥的戏迷还有好多说他的名声是被刘芋泥带起来的。
曾舜晞很羡慕刘芋泥,觉得他应该就是那天生有灵气的人。
刘芋泥五年前才加入他们戏园,据说之前他是街边卖艺唱小曲的,刀枪棍棒也耍耍,倚在他们戏园门口听完一场戏后,竟然自己找到班主,说想加入戏园。班主觉得他是个奇人,起了些栽培的心思,便说你这个年纪加入稍微有点晚,这样吧,给你一年,你可以随着我们一起练功。若你一年后有些成效,我便让你加入。
刘芋泥早些年唱小曲和舞刀枪的营生确实给了他有些根基,但街头卖艺和登台唱戏确实有些区别,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很难改。排戏的时候刘云荷常和他搭档,他说小荷花啊,我要是再出现小毛病你就弹我脑门。刘云荷答应了,可弹脑门也没起到什么效果。后来小荷花说,你再犯几次小毛病,咱俩就几次不对桌吃饭。那段时间刘云荷就一直和曾舜晞对桌吃饭,眼睛却时不时瞟到刘芋泥身上。曾舜晞把碗一摔,说咱俩一起学戏多少年了,你能偏心的不那么明显不?
那段时间刘芋泥进步很快,曾舜晞经常看到他在休息的时间练功。很快的,非资深票友都看不出他那些旁门别派的小动作了。那天刘芋泥走到曾舜晞他们的饭桌前,对着刘云荷说,“小荷花,咱们很快就能一桌吃饭了。”刘云荷耳根有点红,笑得见牙不见眼还直往后倒。曾舜晞痛心疾首地训斥:“你还有没有一点青衣的稳重!”
曾舜晞本来就因为不被认可有些不甘,再回忆起这些旧事,又有点替刘云荷抱不平,刘芋泥那些戏迷知不知道他能有今天有你很大功劳?你也是我们戏园排得上号的青衣,他们空口白牙就能这么说你?
“你还有没有一点青衣的稳重?” 刘云荷把多年前他的话还了回来。还说被非议被无视都是做这一行不可避免的,建议曾舜晞也找点事做分分心,然后拿起了绣了一半的手帕又绣了起来。
曾舜晞想想也是,有个寄托也不用想些有的没的,问刘云荷要了一块空白手帕也开始绣,但针线在他手里就是不听话,想让线照着绣样来吧,可它就是歪歪扭扭。他心说我可干不来这个,这小荷花一天能换三块手帕,那是爱手帕爱得惨了,我没有这份爱是学不来的。他起身就要回自己屋去,刘云荷嫌弃地看了一眼他丢在桌上的作品,让他赶紧把那个丑东西一起拿走。
曾舜晞后确实找到的分心的法子,和几位辈分长的师兄学会了礼佛和打坐,渐渐地也不去想成名不成名的事了。台下功课做好,台上一丝不苟,先对得起自己,其他的事情再另说。
- 第一章 -
这晚的戏快开场了,曾舜晞不再想什么鬼叫,双腿盘上椅子,开始打坐。另两位知道他要调整心情,也不再理他。
学戏十年了,曾舜晞虽然还是不火,但混了个脸熟,也常有戏迷听听他的戏,渐渐有了些积蓄。他在西城买了一处宅子,方便早起去衡飘山练嗓子。练完嗓子就往戏园走,白天带带新收的小孩们,晚上或者登台或者在台下听戏,日子过平平淡淡,倒也是挺舒服的。
余味无穷刘芋泥登台的日子听戏的人总是特别多,散场时,曾舜晞在熙攘的人群中往自己的住处走,他穿一身长衫,夜风吹起,衣服贴在身上显出他的腰身,衣角飘飘。十年学青衣,气质自然不会差,再加上出众的长相,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
人群渐渐散去,快走到自己住所的曾舜晞才意识到好像有人跟着自己,只是他每次回头都看不到人影。
拜他自己所赐,城西各家晚上早早就关门闭户,灯光幽暗。曾舜晞心里不安,加快脚步往家里赶。身后却有一个人扑上来,把他扑进一个小巷子,那人身上满是酒气,力气却很大,靠在他身上,脸使劲往他脸上贴。
“哟~小老板,从九曲园出来的吧?这脸蛋长得真俊,你是唱青衣还是花旦呢?”
那人说着,酒气喷在他脸上,手也要往他脸上摸。曾舜晞心里恶心,使劲往外推人,嘴里骂着滚开。
可无耻醉鬼哪有那么容易就能甩开,那人死皮赖脸地又贴上来,一只手一把捉住了曾舜晞的两只手,另一只手去掐他的脖子。曾舜晞想抬腿踹,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在他抬腿之前把他整个人紧紧地抵在墙上。
“小老板,别这么烈嘛,”那人把脸凑到他脖颈,使劲嗅着,“你好香啊,整天在台上扮女人,想不想尝尝男人的味道?”
“混蛋,放开我!”曾舜晞拼命挣扎,但是他被人扣在墙上,这姿势实在不好使力。那人似乎是个老手,知道他不好挣开,放开他的手往他腰上摸去。
“这戏子就是不一般,腰挺细的嘛。”那人边说边凑近他的嘴。
曾舜晞偏过头去,大喊着放开我,我叫人了。
“你不知道城西这里人烟稀少,大晚上没人敢出来吗?”那人手要往曾舜晞衣襟里伸,够不到嘴,就舔上了脖子。
曾舜晞恶心得不行,扭动身子拼命躲闪,心里祈祷着最好有人路过,一边大叫有没有人来救命。
那人被他叫烦了,用胳膊肘压住曾舜晞的肩膀,两手把他的脸掰正,就要用嘴去堵他的嘴。
曾舜晞闭眼不想面对即将发生的恶心事,忽然身上一松,那个醉鬼被一股力气扯了开去。他睁开眼睛,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人,来人力气极大,轻轻松松就把醉鬼甩到巷口半天爬不起来。
“侠士啊!”曾舜晞心想,暗自庆幸真的有人路过,还是个有侠义心肠的好人。
侠士这时开口了:“堂堂爷们儿竟要做这等龌龊事,真是污了天下爷们的脸面。赶紧滚,再有下次老子爷把你扒光了挂警局门口。”
虽然口音有点怪,但此时曾舜晞没法察觉这一点奇怪,只觉得来人豪气万千。
醉鬼被扰了好事有些不甘心,酒精上头又好勇斗狠,爬起来就扑了过去,拳头直冲来人面门。
来人轻轻松松就用右手接住了冲过来的拳头,左手搭住醉鬼肩膀,右手手腕一翻一拉。
曾舜晞听到醉鬼肩膀处传来“咔哒”一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醉鬼整个人蜷缩起来,另一手拦着自己被卸下的肩膀,哀嚎着蹲在地上。
“是不是很疼?”来人问道,听起来竟然有点关心的意思。他两手扶住醉鬼的胳膊,又是“咔哒”一声,把胳膊又接了回去。“不好意思,”来人一脸抱歉,“我不懂医术,给你接歪了,你别再用这个胳膊,明早去找个大夫再看看吧。”
曾舜晞看着那人说完就露出一个无害的笑脸,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这人,好可怕。
醉鬼爬起来,一边骂着你给我等着,一边踉踉跄跄地跑了。
肖宇梁拍拍自己的衣袖,像上面沾了土似的。然后他转回身看着曾舜晞,“没事儿吧?”声音很温柔。
但曾舜晞还沉浸在这人面带微笑把人胳膊卸了又装回去的震惊中,有点害怕地往后撤了撤身子,愣愣地回答道,“没事。”
肖宇梁并不在意,刚开始他听到有人呼救,以为是有人要谋财害命,既然让他碰上就顺手帮一帮,赶来一看,竟然是劫色,不由有点呆住。心想这呼救声是个男的吧,真是什么奇事也有,男的也会被劫色。不过不管男女,他这号义薄云天的人物,当然要伸手帮一把。
曾舜晞回过了神,想起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能失礼,走上几步道,“今日幸亏有恩公出手搭救,不知恩公有没有伤到。”
声音也挺好听的,肖宇梁想着,全然忘了自己走近时被呼救声震得耳朵疼。他笑笑说“没事儿,这华亭城还没人能伤得了我。”
曾舜晞想这人还挺狂,不过就他刚才毫不费力把那醉鬼打跑来看,此人确实身手不错,便顺口称赞,“恩公的确身手了得,还未请教姓名。”
“我叫肖宇梁,你呢?”
“曾舜晞。”
“你名字挺好听的,像个有学问的人的名字。”
“恩公谬赞了,我哪有什么学问,不过是个唱戏的。”
“别恩公恩公的了,你叫我肖宇梁吧,顺手的事儿,你怎么会遇上那人的?”
“今天听戏的客人很多,返场喊得响,就又多唱了一场,回来得晚了。”
“这么受欢迎,那你唱的很好吧。”
“不是我。”曾舜晞尴尬笑笑。
“你能登台,必然是唱得很好了!”肖宇梁夸得很真诚,然后意识到时候有些晚了,问道,“你住这附近?我送你回去吧。”
“实在不用麻烦恩公了,我就住这附近。”
“都说了别叫恩公了,叫我肖宇梁就好,你今晚受了惊,我送送你吧,既然就住在这附近,也废不了多少事。”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有点难堪了,曾舜晞只得再道一声谢,和肖宇梁并肩走出巷子,往自己家走去。
一路只是讲些往左转往右转的话,很快就到了曾舜晞家门口。
曾舜晞从袖管里掏出个火折子,点亮了家门口煤油灯。火光很柔和,他才看清了肖宇梁。这人好高,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脸面却是清秀好看,他实在很难把这张脸同几下打跑醉鬼的侠士联系在一起。
肖宇梁也在打量曾舜晞,这小孩儿年纪不大,白白净净,长得还真是挺俊俏,比起自己那白锦楼的头牌姑娘都不逊色,怪不得会被劫色。肖宇梁突然觉得这样想很失礼,眼神躲闪了一下。
曾舜晞没在意,开口道“今日幸得肖兄相助,不知肖兄家住何处,改日必定登门致谢。”
肖宇梁真没觉得救他是多么大的恩德,忙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可曾舜晞非常固执,说这是救命之恩,若不报答实在无法释怀。
肖宇梁有些无奈地挑挑眉毛,抱起手臂盯着曾舜晞,盯了一会好像有了主意。“要不这样吧,你不是唱戏的吗,你请我听场戏好了。”
曾舜晞说可以,但这个不算,这谢礼太轻。
肖宇梁似乎被他搞得有点烦躁,念叨说就这样吧就这样就够了。
曾舜晞张口还想说啥,肖宇梁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问道:“你在哪个戏园,什么时候登台?”
曾舜晞接口,“九曲园,明晚我会登台,六点开场,大概七点我登台。”
肖宇梁听到九曲园愣了愣,点了点头,又问曾舜晞明早几点出门。
曾舜晞有点纳闷他问这做什么,但老老实实回答道早上五点, 到处转转吃过早饭八点就到戏园里。
肖宇梁很惊讶,“你早上五点就出门?还到处转转?靠西城门这么近你早上天不亮就敢出来?”
曾舜晞意识到自己有点说漏了嘴,一时语塞。
好在肖宇梁也不会想到鬼叫和眼前人有什么关系,直说你胆子挺大的,闹鬼都不怕。
曾舜晞心说巧了吗这不是,闹的那鬼就是我,你说我怕不怕。
“既然你这么早就出门到戏园了,那混蛋白天应该找不到你麻烦,”肖宇梁指指自己的肩膀,笑笑“他上午要找大夫看手呢!”
曾舜晞才想起来那醉鬼临走前喊着让他等着,原来肖宇梁是怕自己再被找麻烦,有点感动,心想这人看着漫不经心的样子,竟然挺细心的。
“那我就放心了,”肖宇梁耸下肩,好像真的送了一口气,“那明天见了,曾老板。”
“明天见,今天真是谢谢了。”曾舜晞摆摆手,又道一次谢。
肖宇梁往后撤,转过了身,“今天的谢已经说的够多了,”他摆摆手却没有回头,迈开腿走了。
曾舜晞看着他渐渐走远,身影渐渐融入夜色。突然“叮”的一声,有火花亮起又熄灭,只留下一个时明时暗的红色小点。那个红色的小点沿着街越飘越远,终于看不见了。
“明天见。”曾舜晞说,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 第二章 -
肖宇梁第三次看了看手表。
“有事?”罗佩棋觉得肖宇梁这样挺稀奇的,忍不住问了一句。
“跟人有约,”肖宇梁并不隐瞒,“待会儿没什么事了吧。”
“跟谁约了啊?殷听萍在会客室,说想和你一起吃晚饭,人家轻易也不找你,晾着多不合适。”
罗佩棋受人所托约肖宇梁吃饭,他满口答应下来,心想着反正肖宇梁平时没什么私事,等事情忙完了再告诉他也不迟。现在看来,肖宇梁有约,把殷听萍晾在会客室这半天竟成了自己的过失。
“改天吧,两个人吃饭总要多花时间,我和人约好了六点。”肖宇梁并不在意,戴上礼帽就出了门。
曾舜晞一早就和班主说晚上有朋友要过来听戏,要留一个前排的位置,班主说既然是你朋友,便在第一排留张桌子吧。曾舜晞交代了园子里的伙计,有人提他的名字就领人过去,再上一壶新来的都匀毛尖,记在他账上。
刘芋泥很好奇,“小晞,什么朋友啊这么大方?”
“他帮了我很大的忙。”前一晚的事曾舜晞不想细说,和刘芋泥闲扯两句就到后台准备去了。
曾舜晞一边上妆一边轻声唱着一会儿的唱词,突然旁边一阵忙乱。原来是前一场戏的小生不知怎地吃坏了肚子,跑了几趟茅厕,这会儿还是腹痛难忍。曾舜晞忙也围上去看是什么情况,那小生上了妆瞧不出是什么脸色,只是他皱着眉头,汗珠子一颗颗滚落下来,一看便知状况不妙。
“这肯定是上不了台了,”班主让人赶紧回房休息,又派了伙计去抓药,转身去找曾舜晞,“小晞啊,只能把你的戏往前挪了!”
曾舜晞表示知道了,然后赶紧找人把剩下的行头都装扮好,心想不知肖宇梁来了没有,要是他7点才来,估计看不全自己的戏了。
锣鼓声敲响,曾舜晞迈着步子走到台上,趁着往台下看的功夫,曾舜晞一眼就看见了肖宇梁。第一排都是一桌双椅的规制,除了肖宇梁那桌另一把椅子是空的,别的全都坐满了。肖宇梁面目身材本来就惹眼,穿了一身砾石灰的长衫,一只腿架在另一只腿上,很闲散地靠在椅背上,正盯着自己。
曾舜晞没空仔细看,隐隐约约觉得在这大厅通明的灯光下,那人更好看了。他没再想下去,认认真真唱起戏来。
肖宇梁见有人出来,自然要打量一番。他知道九曲园登台的全是男人,就着意去看那青衣。好漂亮,他想,男人真的可以扮成这么好看吗?肖宇梁想这脸不上妆是怎样的呢,五官细看确实个个都是男人的五官,神奇的是排布在一起竟然有了一种柔和的感觉。特别是那双眼睛,旦角的眼妆本来是眼尾上吊的,这位的眼角却微微下垂,也许是为了适配眼妆,两边眼角画得很巧妙,下垂眼画上挑的眼角竟然不显奇怪。那人本来眼就很大,眼波随着情节变换,有什么晶亮的东西在闪烁。肖宇梁知道那是厅里的灯光,但他就觉得那眼睛湿漉漉的,像泛着水光一样。
曾舜晞演着的这出叫《鸡眼黄沙》,讲的是一对恋人初遇的故事。大小姐在自家花园闲逛时瞥见了前来办事的年轻公子,与丫鬟说笑那公子闷着个脸,文文弱弱的,别人跟他搭话声都不吭,定是读书读得痴傻了。后来大小姐外出遇险,幸得那公子搭救。大小姐才发现那公子身负绝技,好奇起了公子的身世。
那青衣在台上念了一段揶揄公子的话,肖宇梁笑了出来,觉得十分有趣,大户人家的小姐却在背后编排人。心里赞赏说那青衣把小女儿情态全演了出来,古灵精怪的。
曾舜晞唱完这一出,在掌声喝彩中往后台走。他唱的时候觉得有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往那方向瞥一眼,就见肖宇梁正盯着自己。曾舜晞见惯了各样的眼色,知道肖宇梁那样看是带了赞誉的,心里暗暗高兴。做这行就是这样,在曾舜晞看来,每一份欣赏都很珍贵。
曾舜晞哼着曲儿回到后台开始卸妆,还冲正要上台的刘云荷和刘芋泥眨眨眼。
“看来有人心情不错”,刘云荷跟刘芋泥嘀咕。
肖宇梁瞄了一眼手表,七点半,上一场戏好像久了些。
锣鼓又响起,一生一旦相继入场。肖宇梁坐直了身子,想看看清楚。
那青衣先开口了,声音比前一个要柔一些。肖宇梁盯着他的脸看,这位青衣也很娇俏。肖宇梁企图在他脸上找出曾舜晞的影子,找了半天,越来越疑惑,心想自己昨晚到底有没有看清曾舜晞长什么样。是上妆的缘故吗,这脸似乎尖了些?
曾舜晞卸好妆换了衣服悄悄来到大厅,就看见肖宇梁伸着脖子一脸不解地盯着刘云荷看,他觉得好笑,轻手轻脚地坐到了肖宇梁旁边空着的椅子上。
肖宇梁察觉到有人坐下,心想这是刚进场来听戏的,没管,继续在刘云荷脸上寻找蛛丝马迹。
曾舜晞见肖宇梁注意力好像不在戏曲上,就一个劲盯着刘云荷看,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很好看?”
旁边人突然开口,肖宇梁扭头看了眼,然后身子僵了一下。他看看台上的刘云荷,再扭头看看曾舜晞,恍然大悟,“你没上台?”
曾舜晞心说你刚紧盯我看了一场呢,原来没认出我来。他翻个白眼,又问了一遍,“他是不是很好看?”
肖宇梁抬头看向刘云荷,觉得释然不少,原来他真不是曾舜晞,自己记忆没有偏差,不过这个青衣扮相也不赖。
肖宇梁又歪头看曾舜晞,真诚地回答。“是挺好看的,”然后又认真地回想了下,补充道,“上一场的那个还要好看点,眼睛很漂亮。”
曾舜晞本来有心逗逗肖宇梁,却意外地收到对方很真诚的夸赞。眼睛很漂亮吗?他只记得刚学戏的时候,自己一双下垂眼受到过不少埋怨,“妆不好画”,“眼角和上挑眼线的开口方向不一样看起来很奇怪”。头一次收到这样的夸赞他不知怎么反应,有点窘迫,“啊,谢谢……”
肖宇梁还是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谢什么,他愣了半天,然后皱了皱眉,“昨天晚上的事真不用再谢了。”
“不是,我是说上一场的青衣是我。”
“啊。”肖宇梁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怪不得,我就觉得像你。”
肖宇梁刚才看起来有点呆,曾舜晞想笑,他两手捂上自己的脸,歪了歪脑袋。
肖宇梁也看着他笑。
“我唱的还可以入耳吧?”
“很好听!”肖宇梁语气恳切。他自己五音不全,像曾舜晞这样能登台唱戏的,唱什么在他听来都同天籁一样。
曾舜晞又被他逗笑了,指指台上的刘芋泥,对肖宇梁说,“那是我们戏园的台柱,华亭城首屈一指的名角,唱得比我好。”
肖宇梁抬头看刘芋泥在台上踢腿耍枪,心说这功夫还行,但是不如自己。他又听了听刘芋泥的唱腔,转头跟曾舜晞说,“这男人唱男人声很平常,还是你比较厉害。”
“你这点评角度很新鲜,”曾舜晞寻思了一会儿,说声“谢谢”。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肖宇梁把茶杯添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肖宇梁端起茶抿了一口。
“怎么样?”曾舜晞询问。
“上好的都匀毛尖,”肖宇梁把杯子放在鼻子底下问了问,“确实是好茶。”
品着茶,曾舜晞就着台上的戏给肖宇梁讲解起来。
人生乐事,肖宇梁想。
散场的时候,曾舜晞看到刘云荷从台侧冒出来冲自己挤眉弄眼。他冲刘云荷摆摆手,示意自己要先走了。
两人并肩出了戏园,曾舜晞发现戏园旁的巷子口停了一辆车,挺稀奇。肖宇梁往另一边街角看了看,本来拿在手上的礼帽扣在了头上。
曾舜晞抬头看他,半长的碎发被帽子遮住,显得整个人平和不少,竟然像个学生。
“多谢曾老板请我在华亭城第一园听戏,”肖宇梁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我今天还有事,你自己注意安全。”
曾舜晞觉得肖宇梁走得突然,但他也不好说什么,也跟人告别,“肖兄再会。”
曾舜晞自己一个人往家里走,走到西城人越来越少。想起前一晚的事,有点害怕,他走在街道中央,远离那些因为黑暗显得幽深的小巷口。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曾舜晞回头看到有人过来,侧身想让路。
那人却从背后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箍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巷子里拖。
完了,是昨天那人。曾舜晞头皮发麻,奋力往前挣脱。那人在他嘴上捂了一块沾湿的帕子,味道刺鼻,闻着就觉得头痛。
“小老板,昨天我可被你害得一晚上没睡好呢!”那人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显然他今天有备而来。
曾舜晞觉得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也叫不出声。要倒霉了,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一股凉意从脊椎一节一节攀上来。
- 第三章 -
有点晕,视线也变得模糊。曾舜晞被拖进巷子前好像看到有人跑过来,拖着他的人被拉开了。有打斗声,然后有人说“我叫肖宇梁,听说过吗?”
原来是肖宇梁,又被他救了,失去意识前曾舜晞想。
肖宇梁刚出戏园时就发现有人在往自己和曾舜晞这里看,他看回去,那人竟然鬼鬼祟祟地躲了起来。
真是阴魂不散。
肖宇梁故意和曾舜晞告别,跟着人群走远,一会儿又悄悄潜回来,见那人还在戏园附近闲逛。
这人,还挺谨慎,肖宇梁也耐着性子隐在暗处观察。又过一阵,那人四处张望一下,似乎是放心了,快步走向了曾舜晞离开的方向。
肖宇梁停了一会儿,也跟上去。那人走得还挺快,就等了那么一下,竟然看不到人影了。他有点着急,也加快步子往曾舜晞家的方向赶。一边安慰自己,曾舜晞怎么说也是个男人,不至于这么快就叫人占了便宜。
但他赶到的时候,却看到曾舜晞浑身瘫软着被拖进巷子里。
“妈的,居然用药。”肖宇梁冲了过去。一把拽下那人箍着曾舜晞的胳膊,对方要还手,却被一脚踹飞出去。
肖宇梁扶着曾舜晞,把他靠在墙边,然后一身煞气地逼近倒地不起的那人。
见他走过来,地上的人奋力起身,却被肖宇梁一拳又打倒。他踩住那人肩膀,捉住手腕,“咔哒”一声,把胳膊卸了下来,接着又响起“咔哒”一声,另一只胳膊也被卸了下来。
那人在地上疼的蜷起身体。
肖宇梁蹲下去,揪着人的头发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我叫肖宇梁,听说过吗?”
肖宇梁语调平缓,对方脸色却迅速灰败下去。
“肖爷!我不知道那是您的朋友,”那人声音发抖,连连求饶,“小的一时糊涂,肖爷留小的一命!”
“你给他用了什么药?”肖宇梁声音冰冷,“有没有解药?”
“是‘弹指醉’,没有解药,流一身汗,缓过这阵就好了,”那人一脸谄媚,“肖爷,这药没毒,您放心。”
“是个老手啊?”
“小的再也不敢了。”
“以后离他远点。”肖宇梁把他的头发用力扯了扯。
那人疼得龇牙咧嘴,连连说是,小的知道了。看到肖宇梁站起身来,心想这是放过自己了,暗暗舒了一口气。
但肖宇梁用脚把他翻成平躺的姿势,语气和善:“以后别做这样的坏事了。”
那人刚想答应,就见肖宇梁抬脚缓缓落在他胯部,叹了口气,然后用力碾了下去。
凄厉的叫声在夜晚格外瘆人。
肖宇梁回头去看曾舜晞,他背靠在墙上,头歪在一边,全然失去了意识。
“曾老板,醒一醒。”肖宇梁戳戳他,但是对方毫无反应。
这药很厉害,肖宇梁扶起曾舜晞,眼刀狠狠扫过还在地上惨叫的人。左手穿过曾舜晞腋下,右手拖住屁股,往上一提,把曾舜晞抱了起来。
他把曾舜晞的头扶好靠在自己肩上,发现这竟是个抱小孩的姿势。
曾舜晞家离这儿不远,肖宇梁向右歪歪身子,让对方的重心落到自己身上,才好空出左手去掏打火机。他把曾舜晞家门口的煤油灯点亮,又从人口袋里摸索出一把钥匙。
肖宇梁歪着身子提着油灯进了曾舜晞的家门,辨别了一下卧房应该在哪,然后将人抱了进去。
肖宇梁把曾舜晞放在床上,想着那流氓说这药要出一身汗才好,给曾舜晞捂上了被子,把被脚全压得严严实实,又从衣橱里翻出一件最厚的大氅盖了上去,又摸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
肖宇梁提着壶回到卧房,把热水倒进门口的盆,扯了条毛巾扔进去。然后用拧到半干的毛巾来给曾舜晞擦脸擦脖子擦手。
毛巾可能太热了,曾舜晞被擦过的皮肤变得很红。肖宇梁有点担心,自己的手糙不怕烫,这小孩细皮嫩肉的,别给烫坏了。
又是捂着,又是热毛巾,曾舜晞很快就出了一身汗。好热啊,还有个烫人的东西一直在自己脸上脖子上划拉,我什么时候睡着的,曾舜晞想醒过来,他想看看谁在划拉自己,但是总也睁不开眼。
好在那东西划拉一下,自己的意识就清晰一点,终于在被划拉不知第多少下后,曾舜晞睁开了眼。
他先愣了一会儿,发现原来他躺在自己的卧房,肖宇梁拿着自己的擦脚毛巾正给自己擦脸。
“为什么是擦脚毛巾?”曾舜晞想,“不对不对,肖宇梁为什么在我家?”
“醒了?”肖宇梁看起来松了一口气,然后一脸自责,“其实我出戏园就看见那混蛋了,本来想让他以为我不在引他出来,没想到他带了迷药。”
曾舜晞听着,终于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有点后怕。
肖宇梁见曾舜晞皱起了眉头,忙问是不是还不舒服。
“没有。”曾舜晞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觉得一切正常。他坐了起来,又向肖宇梁道谢。
肖宇梁觉得这声谢不该受,“我就该在刚发现那混蛋的时候揍他一顿,那你也不会被人下药。”他本来想说废了那混蛋,但怕吓到小孩,只好往轻了说。
曾舜晞见他真有自责的意思,手扶上肖宇梁的小臂,“肖兄你这么磊落,当然不会想到那人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磊落?”肖宇梁听着这词,太阳穴跳了跳,心说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真没事了吗?”肖宇梁给人倒了杯热水。
曾舜晞见状下了床,说着有劳,迎上前想去接。脚步踉跄一下,被肖宇梁一把扶住。
“是不是还没好?”
“起猛了。”曾舜晞觉得有点尴尬,虽然还是头有点晕,但这一下确实是自己没走稳。杯子递到了嘴边,曾舜晞扶着肖宇梁的手喝了一口。喝完顿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太不见外了,才只见了两次面。
肖宇梁并没在意,劝人再躺回去好好休息。
曾舜晞在自己房间走了一圈台步,嘴上还给自己配着鼓点,唱道:“我已无大碍,还请肖兄放心。”
“小孩儿,”肖宇梁摇摇头,“那我放心了!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
曾舜晞送人出了院门。
第二天曾舜晞起来比平时晚了些,他收拾完急匆匆往城外赶。刚学戏的时候师傅叮嘱过,唱戏的不能一天不吊嗓子,虽说今天晚了些,但总算没耽误。
回到园子一直忙到下午,园里的伙计突然来后台找他。
“曾老板,肖爷今天也过来了,还要招待吗?”
“肖爷?谁?”
“昨天来听戏的那位肖爷。”
“啊,肖宇梁?”曾舜晞反应过来,吩咐伙计再给肖宇梁上一壶茶。他走到前厅,已经有人入场,三三两两聚到一起,有几人讨论着今早城西的鬼少叫了半个时辰,更多的在讨论今天一大早有人被剥了衣服挂在警局门口。
肖宇梁坐在第一排中间的桌旁,嘴角勾着,似乎觉得那些议论有意思。
“肖兄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曾舜晞走上前打招呼,“没来迎接,真是失了礼数。”
“看到今天还有你的戏,昨天没听够,想再来听听。” 肖宇梁迎上前,见来人脸上带了妆,也学着小生的动作拱手作揖。
“你还买票了?跟我说一声过来就行。”曾舜晞笑着回礼。
“来给你捧场,怎么能让你请呢?”
曾舜晞致了谢,把人让到椅子上,伙计刚好端茶上来。“待会儿还有戏,晚些时候再来拜谢肖兄。”
后台本来吵吵嚷嚷,见曾舜晞回来却都收了声。
曾舜晞正觉奇怪,刘芋泥先开了口,“小晞,你和肖宇梁怎么成了朋友呢?”
几人脸上都流露出好奇。
“肖兄吗?他帮过我几次,”曾舜晞心里纳闷,“怎么你们都认识?”
那几人见他竟然不知道肖宇梁的底细,根本不在意肖宇梁帮了他什么,就开始给曾舜晞讲肖宇梁的事迹。
“你认识他还不知道他是谁?”刘芋泥摆出一副大为震撼的架势,“那可是能呼风唤雨的人物,纵横华亭城的黑白两道。”
“我听说他手段特别狠,有人抢他生意,被他的人打得奄奄一息,小晞,你可别和他走得太近啊。”有人劝他。
曾舜晞回想第一次被肖宇梁救下,这人确实挺狠的。别走太近吗?可是被那人救了两次,还被照顾了一晚上,他对自己还挺和气的。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肖宇梁的事迹,在一旁听着的班主突然开口了。
“这肖宇梁,十几岁自己从秦州城不远万里来到华亭城闯荡,卖过烟卖过报,在餐馆当过学徒,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在码头上搬货物。码头本来就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他那时候认识了一些人,人家告诉他有来钱快的路子,他就开始给人家卖命,” 班主摸了摸自己没留多长的胡子,这大概是一个辅助回忆的动作,“我在那个时候第一次见他,两拨人打群架,属他年纪小,可是一点没吃亏。”
“他借着台阶的力,凌空一跃就落到对方领头的身边,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手上的铁管就被肖宇梁抢走了,接着就被敲了腿。肖宇梁那帮人打赢了,那孩子却不会争功,跟他们带头的领了钱就自己走了。刚好就路过我身边,”班主喝了一口小茶壶里的水,咂咂嘴,“我一看,这孩子生得,四肢修长,面目又清秀,男生女相,一看就是有福之人。再说他那身手,真是有几分底子,当时我就起了个想法。”
众人从没听过这段往事,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听到班主形容起肖宇梁的长相,都立即会意的笑了起来。
“班主想收他做徒弟?”有嘴快的问。
没听说肖宇梁学过戏,想是这收徒没收成,都催促班主赶紧讲下去。
“我叫住他,问他搬货打架能得多少钱,平时来活稳定吗。他说给钱还可以,但不是经常能有活找他,还好他花的不多。他听出我的言外之意,自己便说他知道做这种营生不是长久之计。我听他说话,虽然有点西北口音,唱起来也能改得。混在那种环境里,说话却也条理,应该有读过书。我心里高兴,他这长相身材,再加上身手,不出几年,定能成声名大噪的武旦,”班主惋惜道,“这种底子的武旦多稀缺啊。”
“那他是没答应吗?”众人被吊足了胃口,追问班主。
“我问他要不要跟我学戏,吃穿用住都有人安排,学成了收入也稳定。他想了想,也觉得不错,” 班主叹口气,“我就让他亮一亮嗓子。”
- 第四章 -
“肖宇梁说自己不会唱戏,也没听过几回。我便说无妨,我可以带他唱。”
“紧系起绣罗裙,斜插利剑,” 班主手指在小茶壶上敲着,唱起来,“罗帕儿罩乌云卸下钗环,俺要学盗盒唐红线,俺不是月黑风高把仇歼,为娘娘与许仙,济世救人设药馆,因此上盗取赃官不义钱。”
“我唱一句,便要他跟着唱一句,”班主的手从小茶壶移到头上,手指抵住太阳穴。
刘芋泥问:“那他唱得如何?”
“记不得了,记不得了,”班主皱起眉头,手指重重地在太阳穴上揉按起来,“我只记得我跟他说踏实肯干在哪里都是会出人头地的,然后给了他一个大洋,叫他缺些什么添置些。至于他唱得如何,深想便头疼,竟是怎样也想不起来了。”
众人觉得蹊跷,班主向来记忆力好,在戏曲品评方面尤甚。二十几年前听过田老板的《春秋配》,连田老板被搀着时如何俯身如何抽噎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哭头如何运息都分析得头头是道,每次都给新进园的小辈们讲得绘声绘色,怎么就记不住这肖宇梁唱得如何呢?
可班主硬说自己是真忘了,直接换了个话题。
“那肖宇梁虽没能成为咱们梨园子弟,但打起架来不要命,很快从一个受雇的小混混变成了倪太爷手下得用的人。人称‘肖子’,有个疯狗的名声,成了倪太爷手下的利刃。后来倪太爷的儿子被仇家杀了,自己也九死一生,被肖宇梁舍命救了,渐渐把肖宇梁看作了接班人。倪太爷过世之后,肖宇梁就成了‘肖爷’,接手了倪太爷码头的生意,也成了帮派老大。”
“帮派老大,”曾舜晞乍听还有点意外,“什么帮,肖帮?”
“小晞啊,也别一天到晚就盯着戏园子里,这外面的风雨你也得关心一下,华亭城虎踞龙盘,多的是不好惹的,”班主叮嘱着,“倪太爷那帮派叫天驰帮,还有个灵鹤船运公司包揽了码头的一部分生意。肖宇梁接手后,帮派改叫逐月帮,灵鹤船运做得越来越大,这华亭城一大半的码头生意都和他们公司有关,他又开了个纺织厂,赚得可是金山银山。再后来,又建了那座‘白锦楼’。”
众人听到这里,神色都暧昧了起来。倒也有几个不明所以的,好奇地交头接耳询问起来。
“肖宇梁这样的身份,自然也会去花街柳巷。那一日他去喝花酒,见到龟奴和老鸨逼一个新来的姑娘接客,那姑娘哭得梨花带雨,肖宇梁惯爱伸张正义,就把人赎了出来。”
“还真是挺爱替人出头的,”曾舜晞一边仰慕肖宇梁的事迹,一边竟觉得有点吃味,撇了撇嘴。
“什么爱出头?”扒在他身旁的刘云荷听得清楚。
“没什么,就有感而发。”曾舜晞示意继续听班主讲。
“他把姑娘安置在自己的宅子里,后来又陆陆续续救了一些,家道中落流落街头的,遇人不淑惨遭抛弃的,还有深陷泥潭向他求救的……他的宅子放不下这许多人,就又盖了座楼名叫‘白锦楼’安置那些姑娘,还请人教她们调琴唱曲,吟诗作对,这些姑娘在他那里愿意卖身的卖身,不愿意卖身的就卖艺。卖身的是少数,这‘白锦楼’搞得倒还挺风雅。”
底下人嬉笑起来,“白锦楼那些不卖身的姑娘,她们只伺候一个人。”
“伺候谁啊?”
“就是肖宇梁啊,不然肖宇梁干嘛舍力气救她们还要专门盖座楼养她们?”
两次救他的肖宇梁和传言里的肖宇梁本来是割裂的两张画,现在又渐渐融在一起。一会儿天神下凡般救他,一会儿一脸温柔地照顾他,一会儿在械斗中面目凶狠,一会儿在一堆姑娘中间调笑……脑中的肖宇梁很忙碌,搅得曾舜晞有点头晕。
第一场戏的人上台又下台,到了他上台的时候。曾舜晞在台上看到那人冲他笑,感受到有眼光盯在他身上跟着他走,厅里灯光耀目,耀得他看不清肖宇梁。
散场了,曾舜晞送肖宇梁出园。
肖宇梁要送曾舜晞回家,指指旁边巷子口的车,“坐车吧,很快就到。”
原来那车是肖宇梁的,曾舜晞打量一眼,称赞道,“肖爷的车很气派。”
肖宇梁听惯了人家称呼他肖爷,可曾舜晞从未喊过,他有些愣怔。
“肖爷帮我收拾了那混蛋,想来没人再敢动我。多谢肖爷两次救我,还来给我捧场。若肖爷有用得着在下的,他日定当报答。”曾舜晞颔首,又瞥一眼肖宇梁的车:“我还是想走路透透气。”
肖宇梁想说那我跟你一起走吧,但看现在曾舜晞这个架势,总觉得开口会被拒绝,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戏开场前不是还挺热情的吗?为什么突然叫我肖爷呢?
看着人走远,肖宇梁也开车走了。
九曲园的角儿们不定什么时候登台,曾舜晞发现每次自己登台的日子,肖宇梁也会来。曾舜晞交代了伙计日日给他一壶茶,又交代不收他的入场费记在自己账上,可肖宇梁硬要给钱,伙计又怕他,所以入场费总是收着。
开始肖宇梁听足三场戏,散场时曾舜晞把他送出去,肖宇梁就总说要送他回家,曾舜晞再不冷不热地推辞掉。这样过了几天,肖宇梁便只在曾舜晞登台前过来,一场戏唱完,肖宇梁就朝他挥挥手上的帽子作别,等第三场戏散了曾舜晞再到大厅,人已经走了。
又过半月,曾舜晞偶尔会到台前来跟肖宇梁寒暄几句,也会在退场时悄悄示意,但始终留了距离。肖宇梁确实很传奇很吸引人,但总归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人家的天地宽广又常有美人相伴,而自己只想好好唱戏。
这天曾舜晞下了戏在后台卸妆,伙计领了一个人过来,曾舜晞还以为是什么有身份地位的戏迷,打赏了钱来后台见面,对方一开口,竟是来找人的。
“曾老板,幸会,在下罗佩旗,”那人拱拱手,“我来找我们肖爷。”
“肖爷?”曾舜晞起身作揖,“他走了有一会儿了。”
罗佩旗有点意外,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继续说着,“久仰曾老板大名,这些日子肖爷晚上几乎都上您这儿来,那些姑娘可一直追着我问人哪去了。”
说者无心,可这话听起来颇有些打趣的意味,曾舜晞莫名有些耳热,“肖爷只是来听戏,听了戏便走了。”
“今天倒是走得早,”罗佩旗纳闷,“难道是猜到我被人赶来找他?以往十点才回呢。”
“十点才回?”曾舜晞也觉得蹊跷,一般自己的戏都排在第二场,八点半就该唱完了,肖宇梁这时候走,总不至于十点才回吧,“他在这儿呆不到那么久,可是有别的去处?”
是去找白锦楼的姑娘们逍遥了吧?
罗佩旗挠挠头,“不能啊,他晚上还能上哪去,他自己的宅子和白锦楼,哪处也没见人啊。”
罗佩旗没找到人,便告辞回去了。
没去白锦楼,那他又上哪去了?难不成天天能让他赶上行侠仗义的机会。
曾舜晞的疑惑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实在太好奇,下了戏他匆匆换了装,从后门溜到前门,见到肖宇梁刚上车。
九曲园门口很繁华,这个点店铺不少还开着,卖茉莉花卖茴香豆的人在街边游荡,行人或行走或驻足,丝毫没有给车让路的习惯。
肖宇梁开着车在这条路上缓缓走,曾舜晞跟得很容易,拐过几条街,车子停在了一家摊子前。
“兰州牛肉面。”曾舜晞念着招牌上的字。
摊上的桌子很矮,凳子也很矮,肖宇梁坐在那矮凳上,腿岔开,膝盖高过桌面好多,他调了调凳子的位置,好让自己舒服一点。
“一份大碗牛肉面。”肖宇梁点了餐。
曾舜晞盯着他看,晚风吹乱了肖宇梁梳得整齐的头发,他把手揣进袖子等着面来,好像和这摊上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分别。
“一份大碗牛肉面。”曾舜晞在肖宇梁那桌坐下。
肖宇梁吃惊的看着曾舜晞,“你怎么会在这儿?第三场没演?”
“演着呢,我溜出来的,”曾舜晞打量了一下这家摊子,“你晚上不回去在这儿吃夜宵?”
“嗯……我有点饿。”
“之前每天都来吃吗?”
“就这些天。”肖宇梁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你听戏没吃晚饭呢?”曾舜晞皱眉。
“不是,吃过了,”肖宇梁突然开始支吾,“就是……你的茶很好,但是我这种粗人,喝一晚上总觉得肚子又饿了。
竟然是这种理由,曾舜晞觉得好笑,“你怎么不跟我说呢?我给你换别的。”
“嘿嘿……”
肖宇梁还没笑完,两碗牛肉面就端上了桌。
隔着蒸腾的热气,曾舜晞看见肖宇梁从筷子篓里抽出一双筷子,就着袖子抹了抹,然后递到自己这边。
难道你的袖子就很干净了吗,曾舜晞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还是忍不住勾了嘴角接过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