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肖宇梁刚洗完澡,被一阵急燥的门铃声催促,打开门,任豪一个背跃翻到沙发躺下,叫着好饿问他点东西。
头上顶着毛巾坐回电脑旁,刚好最后一座水晶塔被推掉跳出失败两个大字,噼里啪啦在对话框打出一段字:【菜逼滚,老子不想见到你】
吕思晗回:【?谁掉线两分钟】
罗佩奇:【妹来了。】
肖宇梁:【滚】
左手擦头发右手拿牙刷,恨不得所有琐事同时进行,就像小时候为了跳舞,期间休息不到五分钟,是可以掐点精秒喝完饭顺带解决生理需求的人。
那他现在解决生理需求肯定不止五分钟。这个生理需求跟小时候的又不一样。
他搞完头发也没吹回到客厅,任豪已经掏出手机玩起来,沙发被他长条形躺尸占完了,坐到茶几玻璃一角问他来干嘛,他那个破团好像还没解散吧?
当时任豪跟他一家公司,解约大逃荒期间双双加入逃难队伍。一个去了选秀出道成团,一个跑去拍电视剧,就是后者的他剧还没播半死不活地吊着。
肖宇梁长腿岔开两边,问他是老子没工作你跑来卖什么惨,还我请你吃饭。我回成都三天了约你半个月约不到,半个月前就说休假了回家了,跟你说我来成都约,你他妈不是这有事就是那有约,有意思的哈你……越想越气把毛巾挽在手上抽他。
任豪说别动我闪现交错了,肖宇梁直接上脚去踹。任豪扫了他一眼:“你等会儿要出门啊?”
“那个哈麻批领导,非要我去见他。”
“这么晚?男的女的。”
“你肖哥,不是女的出去见什么?”
“你妈的拉皮条,挣外快不带我。”
“拉你妈拉,见你爸爸。”
“不是都毕业这么多年了迈,”任豪是知道他这趟行程的,还是觉得不可理解,“找一个已经毕业的学生回来排晚会,过分他妈给过分开门,这叫撒子,回收利用?”
“本来是联系的我导师,我导师了解我的嘛,就把我打发回来了。这次台里还挺重视,毕竟省台,哎呀,啧,你知道那个,就我不是说不想来可以拒绝的那种,我排完这个舞还要表演,什么七十周年大庆搞得挺大的。”
任豪打完这一局,坐起来,盯住他的脸左看右看,“这个嘴角……咬的还是打的?”
“滚。”肖宇梁手疾眼快往后一躲,拍开他伸过来的手。
“又打架了?”
“没打。”这是实话。
“那你这是睡觉做梦自己给自己一拳?”
肖宇梁啧一声,“没怎么打,那个人比我惨多了,你肖子哥能吃亏?”不太想解释,要细说起来那可太麻烦了。
“手机。”任豪勾勾手。
“干嘛?”
“给你推个妹子。”
“没在手上。”
“啊?”
好笑,太好笑了,笑死了,肖宇梁自己先嘿嘿嘿笑起来,“我倒是想,就是……说出来你都不信,我都觉得荒唐。”
酒吧闹剧不是以他呈英雄结尾。“英雄”救美稍微勉强,对方都不算是美人。
他承认,是喝了点酒,上头,容易惹事,等清醒过后想起来,装你麻痹呢。
正常来说是边笑边吃瓜“被欺负这么惨挺可怜的”“要是我你帮不帮?”“要是我朋友我绝对吧啦吧啦……”
正常来说。
可能那缸杂啤后作用有点大。张雪迎急得要哭出来而刚刚认的学妹无助下频频看向他这一边,一时头脑发热。
可能曾舜晞刚坐下他就闻到一股事后清晨的香水味,在心里吐槽男人擦那么浓娘们儿唧唧,又得知他是本校学弟,校友情结跟护花情结。再加上酒精作祟。
总之多重因素作用下,出现了不太理智的行为。他蹲在不认识的男人身旁,试图看清东西不那么重影,略有点天旋地转,刚摔的那一跤,分明就给了提示。
“我操你妈!”晕眩间隙被对方逮到机会爬起来掀翻衣领,脸上挨了几下,他复又把人压住,费了点力。
有人拍拍他的肩,让他起开,接着他看到一个黑色的夹克身影骑在那个男人身上朝他的头挥了四五拳。
他瞪大眼睛,好像醒过来了那么一点,直到罗佩奇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看见曾舜晞解决完地上的人也站起来,背头银框眼镜,眼镜一点儿没歪,头发丝没有一根掉下来。
没有一丝不妥,整个人还是很体面。从夹克内口袋掏出一张手帕擦手。他抬脚,走回刚才的座位,边走边跟自己带过来的人说话——可能是助理,抱着他马上要换上的长风衣——声音不大。
“在场的一个都不准走,手机全部扣下来,检查了再还回去。对了,还有监控。”
肖宇梁垂头,一边胳膊被罗佩奇拽着,他在看地上这个人死了没。在场的没有人大声喧哗,都在窃窃私语,嗡嗡声很大。尤其他走了之后来了一群保镖堵门引起不满,但是对方很轻易地用钱摆平了这件事:今晚酒水全包。
肖宇梁算是蹭到一顿免费酒,代价是一部小米Note3。或者是手机的暂时使用权。他没还给他,他给忘了,他睡着了,罗佩奇给他塞进出租车扛回来了。
曾舜晞家的危机处理很厉害,他用电脑查了,这件事在网上被公关了。从此只存在于口耳相传中没有视频图片证据。滴水不漏。
他不懂,豪门恩怨,爱恨情仇,也没兴趣参与,他是只在电视剧里看过或许憧憬着有一天演富二代的一介草根。
但他对曾舜晞的印象,从帅,可爱,娘炮,变成了一个狠人。加上传闻的那些,一个有钱有势的狠人。
respect。
当务之急找一部备用手机,任豪提供了这个便利。还有拿回电话卡。他总不能回北京跟导师解释说突然换号码不是不想让您找到我,是我傻逼打架斗殴被席卷走了手机。
肖宇梁因为任豪给他取手机领导的饭局迟到了两三分钟,他连连点头说对不起对不起堵车了,舞院端庄优雅的老太太忙招呼这就是我的爱徒,去年考研考走了,很帅吧院长您觉得怎么样?
推杯拉盏几瓶酒下肚,听了一晚上思想政治教育,低眉顺眼表示一定干好工作,饭局要散了,正好,不急着回去,可以去见任豪推的那个妹。
其实他有点烦,倒想去又不想去,吕思晗催得紧,放下手机抬手招了一辆出租,爬进后座司机在放成全,听着“我对你付出的青春这么多年,换来你的一句成全”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眯了会儿。
车上他做了个梦,梦见在舞校时跟他头对头睡的那个男孩,那个被他带入佐助的很帅的男孩,说你跳得再好又有什么用,你一辈子也不可能翻身超过我,你真的做得好吗?你做得到吗?
他在梦里被他说的嘴角一撇又要哭,以至于现在工作上一点小事做不好就能耿耿于怀好久,拍一部戏导演一骂,喊卡的次数多了,眼泪包不住就要落狗尿。
他打电话给他妈说妈,我受不了了,接我回家吧,也是边哭边说,他妈说给我争气点!你看看宇栋。
醒来眼泪打湿了半张座椅,还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司机师傅放的歌从成全放到了爱如潮水,“我的爱如潮水”来来回回地绕。他说,师傅,我想点个歌,《月亮偷着哭》。
他的人生不是稀碎的破烂,但他整个人是稀碎的破烂。他亲手把自己打碎的,又拼凑不回来。
他像一根断掉腿的一次性筷子,没有什么用,倒刺割手,还老想着找人换掉它。
短短两天有人让他见识到了钱财的伟大,而他还在给导师免费打工,剧再不播,他就认真考虑起舞蹈老师的工作。
拍戏也是请假去的,请假的时候导师劝他三思:这条路,一条道走到黑,有时也摸不着边的。
吕思晗出来接他,酒吧门口见到他下车抹了一把脸,眼眶红红的,隐隐有泪痕。问他,“咋了,被司机宰了,带你绕路啊?怎么坐个车还哭啊。”
肖宇梁说滚你妈的,今天不太想喝酒,刚喝很多了,听那老师逼叨逼烦得很。
吕思晗说,“给你说哭了?这么感人嘛。”
肖宇梁懒得理他,进去的时候一眼瞥到一个人,脚步顿了顿,回头跟吕思晗讲:“今晚有免费酒喝?”
谁能想到约个妹还能跟曾舜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到包间门口,曾舜晞也刚好上完洗手间回来,着装没怎么变,背头,眼镜,大衣,得体优雅。走得干净利落,目视前方,又无视了他。
肖宇梁手插在裤兜里,站住脚步,有点匪夷所思,用眼神询问吕思晗怎么回事,吕思晗说任豪没跟你说吗,那女的是十八线小演员,他们剧组在隔壁聚餐。
一进去几个网红坐在一堆玩游戏的玩游戏,打扑克的打扑克,烟熏缭绕,乌烟瘴气。他推门这些人大喊大叫了一阵,蹲在沙发上的跳起来,齐声喊肖哥,亲嘴!肖哥,亲嘴!
他又回头去看吕思晗,“玩儿呢,真心话大冒险,以为进来的是服务生。”
亲亲亲亲你麻痹,亲上瘾了是吧?心里烦躁嘴上还是问,谁呀?又是一阵尖叫,七手八脚把那女生推出来,推到他面前。
颜,不错,身材,可以,上下打量一番,扣住后脑勺亲了上去毫不含糊,一点儿不拖泥带水。
这次爆发出的尖叫难以用防空警报来形容。
放开她时无意间瞟到没有关上的门外那人一脸错愕地看着他,曾舜晞本来是出来跟助理交代点事,没想窥见这一幕。
他立马转身要走,肖宇梁觉得不能放过送上门的大好机会——指拿回手机的大好机会,当即追上去。
曾舜晞在前面走得很快,他叫他名字,“曾舜晞,曾舜晞!”
肖宇梁只好伸手抓他,曾舜晞一把被他扯得转过身来,即使光线不那么明亮,甚至昏暗,也看得见他从脖子烧到脸像一只煮熟的红虾。
什么啊。他们走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走廊,越往酒吧内部深入,越隐蔽晦暗。很窄,有人经过要侧身让道,说声“借过。”
不好意思,借过。那就还来啊。
肖宇梁说:“诶,我那个,就是那个。”
扣鼻梁。
“上次不是在酒吧嘛,我们见过的,你那个朋友,叫张雪迎,挺漂亮的,就我们坐下喝酒。”
摸下巴。
“我还夸你眼睛大可爱呢,就你朋友说……”
曾舜晞眼睛极认真地看着他,看到他终于开始低头挠后颈。
“雪迎吗,她有男朋友,抱歉。”曾舜晞很快地说了一句。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肖宇梁想找他要一个手机会不会太可笑了,对他们这种有钱人来说,一部手机完全不值得放在心上。
有人路过,曾舜晞往墙边靠了靠,肖宇梁也朝他贴近一点,等那人过去。曾舜晞不动声色往后退一步,肖宇梁察觉到了,曾舜晞皱了皱眉,“脏。”
哈?
曾舜晞指着背后的墙,“有灰,脏。”
肖宇梁收回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的表情,往后退,退到走廊另一侧,靠在墙上,脸上浮起笑意,大抵可以归纳为白日发梦魇,又刚被曾舜晞打上“轻浮”的标签,此时此刻可以称之为:疯子一个。
曾舜晞发觉他在摸烟,厌恶加重了几分,但他叼烟的时候嘶了一声,扯开嘴角,想起上次他帮他挨的打——不能说是帮他,本质上是他自己要去挨的,是他完全没必要的。
肖宇梁放弃抽烟,抬眼却见曾舜晞神情低落,恍恍惚惚,不在身处之地。狗狗眼眼角本就向下,盍目更显落寞,但只有一瞬,他又睁开眼,恢复如常,但温和了许多。
外面月亮那么大,空气那么甜,就他俩挤在这个逼仄的地方各有所思,一个盘算着拿回手机,一个想到《花样年华》。
【 那是一种难堪的相对。她一直低着头,给他一个接近的机会。他没有勇气接近,她掉转头,走了……】
肖宇梁没抽烟了,打火机在手上反反复复打开,点着,打开,点着。曾舜晞看不下去上前夺过打火机,问他,烟呢,肖宇梁愣了一秒说在兜里。
曾舜晞甚至想帮他掏口袋拿烟,被他一把抓住手,肖宇梁本该警惕地问“你干嘛”或者“不用了,我自己来”,但他只是扣住他的手腕,四目相对,沉默无言。
他是震惊于他的行动,一时忘了言语,此后一直忘了言语。曾舜晞是坦然无垢不作多想地回视,但也有点怔忪在那里。
有点僭越,他没意识。他有意识,却想顺水推舟。
“嘶——曾舜晞,”肖宇梁咧开嘴角,他这个人笑起来是有点邪性的,“你不会喜欢我吧?”
“神经病,我都不认识你!”
曾舜晞脸上又爬了一次熟虾,肖宇梁说着逗他的话手慢慢放开了他,得寸进尺故意给他难堪,“你该不会是故意扣着我的东西不给我吧?”
有病。
真的有病。
普通男人,过分自信。好吧不那么普通。
曾舜晞怀疑他是不是上次脑子被打坏了讹上了他。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