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中央民大舞院的名声在全国数一数二,响当当。肖宇梁去见了七十大庆晚会舞蹈类节目联排的师妹师弟。几十个脑袋站成两排,齐刷刷低头鞠躬:师兄好!
协助安排学生的班长兼学生会成员将名单交给他,说人到齐了,师兄你看是先排阵型还是先选中心位。
他原先的想法是这样的,先由三个人以蒙古舞开场,三角是最稳定的形态;然后变换方阵,向后退让其他人进场,维吾尔族舞螺旋式旋转从两个方向汇成一个圆圈,又好看又有力量;最后独舞的国舞风C位众星拱月般被捧出,完美衔接。
跟导师沟通过后都觉得这个想法不错,肖宇梁做了个PPT跟演员们讲解,但实际实施时才觉得不好操作。
首先,蒙舞开场的三个男生要高矮胖瘦差不多,其次,排圆阵的人数不够,再然后,并没有适合担当C位的古典舞优秀种子选手,领导的意思跟偏好是把拿过国际大奖的那谁谁放在C位,但那家伙是跳国标拉丁的。
这不扯呢嘛,换个跳芭蕾的都比跳拉丁的来得融洽。肖宇梁坐在地上,学生们围着他以他为圆心听他讲,在专业上他倒从不含糊,女生盯着他看会被叫回神,“……听懂了吗,这个圆出来的时候,二组的人从外面进来,围一圈,给前面的人时间准备换衣服,跳开幕的人一定要有气势,啪地一下,光打在你身上,就不能动,明白了吗?”
肖宇梁两页纸在地上画了又画,演示了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排练。直到初次彩排领导验收之前他都是没信心的,尤其开场舞的三个男生,水平并不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本来是说留下来加练,这三个男生特别累,跳完开场要马上换装再跳维舞,等于说要排两个舞。
肖宇梁请他们吃夜宵,问他仨以后有什么想法,职业规划。有个说要考研,他刚好可以传授经验,但没什么实际的诀窍,就练呗,男生说我文化课不行,目标院校没那么高,哪像师兄这么优秀。
另一个男生本来保研了,但被另一个有权有势的动用关系找了点门道挤下去了,倒也不是新鲜事,国内说的上号的舞蹈大赛你都不知道评委席坐的是哪个选手的亲戚,艺术审美又是极其主观的东西,具有一定的可操作性。
吃完大排档晚风习习,还有个男生不怎么爱说话,他说我家境不好,家里给我在老家找了个教跳舞的学校。
吃吃喝喝捏扁几厅啤酒罐子,不可避免地聊到感情史跟恋爱观,当时的女朋友已经分手三个月,肖宇梁“适度”吹嘘了一下历任女友的漂亮身材好,他讲话没边没际,想摸手机翻照片给别人展示发现手机型号如此陌生,于是转而对班上女生评头论足,还说前女友胖了他都嫌弃死了……要有女生在场当即对他分数大打折扣。
他就是个让异性深入认识了解之后一路拼命打折扣,打到底的那种人。
家境不好的那个男生是班长,班长说,“哥,我没有一定要去喜欢女孩子,我觉得,”男生素净白嫩的皮肤泛起红晕,生涩腼腆地微笑,“那个人喜欢我,我喜欢他就好。”
肖宇梁听了直叹气,成都这个好地方……真是个好地方。
他大学被人送了一个月的可乐,才发现是个男生送的,怪不得找他说话聊天神神叨叨,语气古怪矫情别扭,当晚将微信签名后缀加了三个字:不搞基。
男生眼睛挺大,架一副黑框眼镜,夏天的夜晚微风徐徐一阵吹来,撩起男生额前碎发,灌过空荡荡的袖管,白衬衫吹鼓起来。
肖宇梁在并不冷的潮湿热风中打了个寒战,是想到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攥着他存有他几任女友精修照片的手机,只在跟人炫耀时翻出来,以及不怎么分得清的炮友的电话。
无名指的戒指取下来在桌子上弹,此时他本人是比另外几个人要落寞苍白的,他们不懂他怎么突然emo,前一刻还要带着他们录沙雕土味视频。几个人结伴去上厕所,留他一个人坐在原地。
肖宇梁听见有学生说他高冷,试图刻意拉近距离,做了这些事。他在现找照片时点进前女友朋友圈,那女的挂出他录的小视频:土死了,怎么会有人当爱豆拍这种东西啊?
他不是不能跟每一任女友好聚好散,但因为太烂,烂到不自知,看人看事对人对事都太烂,自然会有人出来揭发烂人。
你要问他为什么态度模糊乱搞暧昧就是不承认对方,对方还爱得死去活来不忍心搞他,他也不知道。
曾舜晞发了一条朋友圈,在某个外景片场,配字“快乐只争朝夕 浪漫至死不渝”。加上好友是约定某个时间把手机还给他。但这个时间还并未敲定。
他依次送学生回去,送完最后一个刚好跳出来这条。他点了个赞,既然小红点让他看到,顺道点开对话框发个消息过去:【你在哪儿】
曾舜晞很快回了个大概地址,【大夜戏】
他继续追问,这个地址变得详细了,他就让司机师傅按照这个地址开过去。
在车上他恍然觉得是要去做什么以前一直做的事,以往半夜让他出门的情况多半是炮友寂寞难耐叫他过来,他盘算好了拿到手机要做什么,重要文件先备份,再删掉一些不该存在的陈旧过往,连同记忆一块。
曾舜晞下戏被肖宇梁带到建筑物背后,十分隐蔽。他把手机还给他,一天的外戏下来早已疲惫不堪,只希望速战速决。
肖宇梁脚踢墙根不放他走,曾舜晞好脾气地等他后文,问他还有什么事。肖宇梁抬起头说:“你都看到了吧?”
“什么?”曾舜晞不解。
“就我手机里面……别装了,你们检查视频不是所有视频文件都翻了吗?”
曾舜晞摸不准他是生气还是没有,手插在裤袋里,扬起下巴,有点凶,但还算和蔼,语气不善,但看样子不打算动手,就努力压抑着脾气跟你谈判的态度。
经纪人发消息问他在哪儿,赶紧回来,他低头看,肖宇梁劈手把手机夺过来,揣进裤兜里,“我问你话呢。”
曾舜晞一着急上手去抢,手按在他前裆,肖宇梁啧一声,浑身一激灵,震惊地抬起头发现对方眼神清澈,懵然不觉——他是真的没有意识到。
似曾相识。
气氛有些微妙。
“……”
一次可以当作巧合,两次怎么说?
肖宇梁背靠着墙,看着他,曾舜晞被他浅浅一眼看得有些瘆得慌。
微盍了眼,始终是似乎没努力睁开的状态。他双眼皮细窄狭长,不是看着没精神或刚睡醒,而是自己藏起来锋芒,带了点氤氲迷离。
这样看人就尤其显得冷漠,疏离,轻蔑,以一种放松悠然的姿态,轻轻巧巧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人首先自我怀疑是不是说错话做错事,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曾舜晞把手抽回来,“你拍了什么?”
“我在问你有没有看过。”
“你是在威胁我吗?你要告我?”曾舜晞歪头。
“不会。”
“没有。”
几乎同时回答。
“所以,你拍了什么不能让人看的?”
“正当防卫,你懂不懂。”
前女友曾经跟粉丝阴阳怪气“你们哥哥也有偷拍的小癖好呢,咱俩互相偷拍也算是情趣哦”这句话不是开玩笑。
从他知道她会偷拍那一刻他也拍,只是不知道拍来做什么。
上个女朋友是这么分手的,闹到不合想分开冷静一段时间,对方发来一段小视频,【你想清楚了再跟我说】。肖宇梁回你有病吧?女生说只要你不跟我吵架,不提分手就没事。
后来的确和好了,他也偷拍了一段,然后看着视频想一切都毫无意义。像两个演员赤裸裸的肉搏戏。
“工作人员查的,要我把联系方式给你吗?”曾舜晞问。
不,不必了。他好像对伤害自己这件事无所谓,也懒得追根刨底。继而对有可能使自己受伤的情况也不甚在乎了。
曾舜晞回到房车坐下,大桔问他去哪儿了,补妆都找不到人。桌子上摆着十几杯热奶茶,现场工作人员发完后应该还有剩的,想到半夜跑来拿手机的那个人,叫助理送一杯过去,顺便安排辆车。这个点,荒郊野岭,打不到车。
助理回来说人没在那儿啊。他自己走了?摇摇头拿过剧本看起来,忽然眼皮一跳,他问要不要把工作人员联系方式给他,他说不用了。肖宇梁又问,你工作人员嘴巴牢吗,身边的人值得信任吗?一定不会背叛你吗?
经纪人找他的时候,肖宇梁把手机还给他,自嘲道,你看我走了就没人发现,哪一天我消失了也没人找。听的人脑门儿打起问号。
消失。
他可能不会回去。
那他会去哪里。
曾舜晞给他打电话,响了几声,没接。又打,还是没接。他跑下车,找个信号好的地方,这次接了,问他在哪儿,肖宇梁愉悦地笑出了声,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曾舜晞觉得他欠骂,真的欠,同时自己也是,贱得慌。
“神经病。”说着就要挂电话。
“曾舜晞,”肖宇梁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气音,陌生的感觉,笑意明显,“你从哪里拿到的我电话?”
“……”
“明天来看我彩排不?”
“我为什么要去看你彩排?”
“来嘛,时间地点等会儿发给你。”
邀请是邀请,没说来不来。他就随口一说,也不是很在意。曾舜晞到的时候彩排已经结束,肖宇梁换过衣服从后台出来,心情不错。
虽然是在彩排之后出现,肖宇梁隐隐绰绰觉得自己赢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笑得很放肆。
校友在火锅店聚餐,庆祝第一次彩排圆满顺利,备选单上节目砍掉了一半,他们学校除了舞系的重头节目以外,还有一支表演系的小品保留了下来。肖宇梁边走边跟他说,领着他往饭店走的时候曾舜晞还很小心狗仔,然而拍到了又怎么样?
师兄师妹热情过头,肖宇梁推门曾舜晞进去,一阵沸腾狂呼,肖宇梁替他拉开椅子,让他坐在自己身旁,气氛热络,不多久东一句西一句聊起来了。
有人问到肖师兄跟小晞怎么认识的,肖宇梁说拍戏,不是很想认真解释,身体靠后长臂一伸,胳膊搭在曾舜晞椅子靠背上,显得十分亲密,关系不一般。
曾舜晞模模糊糊有感到自己成了炫耀的筹码,某种战利品,但他什么也没说。
学弟学妹过来敬酒,要签名拍合照,都好脾气地一一满足了,八卦一些圈内人的事情,曾舜晞都表示一知半解,肖宇梁替他解围:这小孩儿不上网。
好像真的认识了很久,这一点毋庸置疑。
“晞哥之前不是说在拍戏不能来吗?”表演系的一个学弟说,他们在一个场馆排练,这边舞练完就去隔壁练习室看小品,混得可熟。“之前我还跟肖哥说真羡慕舞蹈系啊,师兄亲自回来指导,我们专业毕业了都成明星了,肯定来不了。”
“不是把人带过来了吗?你肖哥说的话什么时候食言过。”
肖宇梁瞥了曾舜晞一眼,后者满脸狐疑,欠儿八百地讲,“人我叫了,来不了我也不在意。”
不在意?
是谁在他还没下戏的时候三个未接电话,十几条微信轰炸,曾舜晞看着锁屏界面都无语。
【到哪儿了?】
【还来不来了呢?】
【来看史上最伟大舞蹈编排】
【?再不来只能看你肖哥换衣服了。】
【。】
【不来算了】
这就是他说的不在意?那确实是不在意了。
肖宇梁从卫生间回来,看见他们班那个班长小男生跟曾舜晞站在走廊尽头聊天,曾舜晞一边胳膊搭在栏杆上,很有耐心地侧着身听他讲。
肖宇梁站在拐角听见小男生软软糯糯的声音:“……痛苦都是我自己造成的,喜欢上谁不好喜欢上直男,曾老师,我觉得你可以理解我的吧,那种心情,他完全不把我放在心上,真的受不了了。”
曾舜晞温温和和地说,“别哭。”
“就是,是我自己的事,我知道不该怪他,但是,就我,想表白又不敢,我就觉得吧,他要不喜欢人家就不该对谁都这么好……好香,看起来好贵,手帕我洗干净了怎么还你?”
“玩弄感情这种事,错的人是他,不在你。”曾舜晞拍拍他的肩,“你不需要自责,手帕也不用还了。”
“很抱歉,找你说这些,实在不知道能跟谁说了……”
“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肖宇梁吧?”曾舜晞笑起来,声音平静。“你了解他吗?”
男生摇头。曾舜晞说,“很脏。”
“曾老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我呀,”曾舜晞说,“我会让他死。”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却仿佛意有所指,至少听的人肖宇梁一股凉气自脚底爬上掌心,深深寒意蔓延开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