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肖宇梁因为长得好看,食堂窗口打饭时阿姨都给多打一勺,买包子时还会不停地塞各种小吃给他。
连在自家门口租单车都比别人多玩了一个小时。每次还车都好认真地跟阿姨说谢谢,然后陪她聊了一个多小时。
他这个人真挺奇怪,难以兼容的两种矛盾特质在身上共存,比如顺从又抵抗,虚假又真挚,敷衍又诚实,高冷又土鳖。
如果你问十个人,十个人对他的脾气有不同的评价,十个人对他这个人有不同的说辞。
有人按门铃,肖宇梁打开门让人进来,是清洁工阿姨。离第二次彩排还有一个多小时,酒店的客房清洁服务例行开始每日打扫。
阿姨换了床单,肖宇梁向后一倒,躺在床上,双臂张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阿姨说话,其实不说话空气也不会燃起来,但阿姨跟人聊聊天说不定一天工作的心情都会好很多。
他说,“阿姨,你这每天累不累啊,挣得多不多?”阿姨说还好,退休了找点事做。阿姨说跟他有个差不多大的儿子,他说,“我妈年纪跟你差不多,我就不愿意她这么累。”
阿姨打开话匣子,絮絮叨叨唠起来:她儿子出生的时候查出乙肝,大学毕业好不容易家里面安排了工作,又非要辞职出来创业,娶了媳妇吧人家发现有乙肝闹着离婚……
“结婚之前口口声声说不嫌弃,结完婚收完彩礼又变卦了,这叫什么事儿啊。”阿姨说着心里难受,抹了抹眼角。“嫌弃就早说呀,咱又不是非要你嫁过来受委屈。背后说我家儿那方面不行生不了孩子,生的孩子也不健康,我这心疼呀。”
肖宇梁心里也难受,好像胸口被人打了一拳。过半晌他说,“像我吧,别人要这样对我,我就咽不下这口气,给人报复回去。现在挺后悔的,觉得自己做的也不对,哎呀我就,挺冲动的反正那会儿,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就说算了。”
顿了顿继续讲,“我现在就是爸爸妈妈和我哥,我就告诉自己只在乎他们就可以了。不想别的,就是努力工作,挣钱给他们花,男人这点还是要做到,我不敢说对得起所有人,至少家庭责任这块,我做到了。是吧,是这个道理吧。”
东拉西扯四十分钟过去了,阿姨打扫完要离开,肖宇梁送她出去时跟她说,“我的愿望就是,做个好人。”
这话的前提是“不是个好人”,至少自认不是个好人。
要他说好不好人的,在处理曾舜晞那件事情上他尤其怀疑自己,觉得离这个目标远了一点,于是正正式式地摆在愿望的位置上。
即使下次有背后捅人刀子的事,没有把刀子亮出来在他面前让他看到,作为好人的基操也不该这样伤害别人。这是他在夜里辗转反侧想出来的。
就算曾舜晞是真的那样认为,他愿意表面做得体面,说明看得起他。肖宇梁就不该撕破脸把他搞得不体面。假如曾舜晞给他机会找个台阶下,他还挺乐意道歉的。
时间差不多了,看着点开始收拾东西,去会场二次联排。酒店就在剧院隔壁,不远,市政府统一安排的。唯一缺憾就是不安排车来接,还得他自己打车过去。
车里在放川剧,司机大叔调低音量用四川话问他,“男娃子,这个声音要不要得,看你啷个心情不太好哟?”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怀里抱着演出服。鉴于今日的聊天份额已经用完,不打算接话,嗯嗯啊啊糊弄完事。
听到他是去参加七十大庆文艺汇演的,很高兴地给他列举会有哪些明星,市地级举办的活动还邀请了张杰、李宇春、张靓颖等川籍艺人,他们的节目不用筛,最后一次彩排来踩一下点就行。大叔很兴奋地问他有没有见到这些人。
肖宇梁说没有,情绪不高。其实是刚才的阿姨谈的东西他还没走出来,勾起点复杂酸楚情绪自己咂摸消化,emo得绕梁三日,余韵悠长。
再怎么样也不会影响演出质量,在后台化好妆换完衣服热完身,候场时走到前台看了一眼,随即就被钉在原地。
他怎么会在这里?
起初他怀疑自己的眼睛,随便抓来一个学生问,他说曾舜晞是校文艺部代表,校方指定的评审参议员。
一个没上大学就出道,还没毕业就不缺戏拍的资源咖,虽然是三十六线演员,多少跟青年艺术工作者沾点关系。
就算再没有自知之明,他也不会狂妄到认为他是冲他而来的,更何况他们身份不同了,他今天是坐得高高在上审视他的人,如果按家庭背景带来的阶级地位区分,其实以前也是,一直都是。万恶的资本家。
曾舜晞看到他像没看到似的,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一如往常地优雅考究,半长风衣搭配领带衬衫,扶了扶眼镜。
他把笔在手上转了一圈,低头查看资料,前一秒还在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地聊天,但肖宇梁出来踩位时就突然面色一冷,转而研究文件。
肖宇梁转回视线,活动活动准备上台,二排比一排要正式些,服装道具灯光都上了。他蹲下身整理鞋带,沉默无言。
他曾将他至于难堪的境地,猜猜他今天会将他至于怎样的境地?
舞台暗下来,灯光打在舞台正中央,圆形一束,犹如一出独幕戏的开场白。这是他第一次看肖宇梁跳舞,他站在舞台中央,白衣轻袂,把腿掰过脑袋,没有用干冰却仿佛到处是白色雾气,自动在曾舜晞眼里蒙上一层仙气特效。
踏雪乘风仙去归兮,欲语恐惊天上人而茫茫已矣。
一曲舞毕,工作人员上台来沟通细节问题,到这个阶段基本不怎么筛节目了,留下来的就是尽量做到最好。
肖宇梁耳朵在听人说话,眼睛追着曾舜晞去了,看到他从座位上离开,叫来班长交接工作,自己追了出去。
曾舜晞从观众席第一排倒着往上走,就听到喂的一声,没理他,继续走。肖宇梁跳下台,追在他背后喊,“曾舜晞,曾舜晞!小晞,阿晞!”
他喊得贼大声,引得在场的正忙的人都回头看他们,“阿晞”一出来像平地一声炸雷,曾舜晞打了个冷颤,这下想装作不认识他都办不到了。
他转身,肖宇梁差点撞到他身上,他盯了他两秒,没好气地说,“你想干什么?”
肖宇梁嘿嘿笑,笑完发现曾舜晞没笑,收住特真诚地说,“阿晞,上次的事情……”
“谁让你叫阿晞的,不准叫。”
“为什么,那我听你朋友还有那个D哥不也这么……我偏要叫,阿晞阿晞阿晞阿晞……”
曾舜晞抬手封他的嘴,肖宇梁没料到愣了一下。
“安静一下!准备——”舞台导演喊,“节目编号三十六,四川师范大学小品《就地过年》第二次彩排开始!”
肖宇梁拉他在观众席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两个人像在电影院看电影,但都心里有事,看不进去。
提到上次的事情,曾舜晞觉得自己应该很生气很生气的,可好像又没有那么生气。台上演的是喜剧,这边演的是默片。
“阿晞……”肖宇梁开口,“我想过了,你怎么认为我无所谓,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有些时候脑子不清醒,我没有格局。但这次节目是全体大家的心血,是吧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劳动成果,是所有人……”
曾舜晞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肖宇梁一慌按着他坐下,左手搭在他握住扶手的右手上。曾舜晞想把手抽回来,他反而按紧了。
气氛又开始三分奇妙七分诡异,说不出的古怪。
“阿晞,你去看过学校后面杨树林的萤火虫吗?”肖宇梁拇指在他手上摩挲,痒痒的。
曾舜晞不自在,整个人从腰脊到颈僵硬极了。他觉得热,风衣穿不太对,但空调冷气很足也不是烧起来了的原因。
“没有。”
“晚上别去。”
“……为什么?”
“教导主任经常在那片抓打炮的学生。”
肖宇梁右手放在嘴边啃指甲,隐含笑意,故弄玄虚。
曾舜晞偏头看他,肖宇梁没转动脑袋,就移了下眼睛,斜睨着他,唇边笑意就要溢出来。
听到他说“你想去吗”意识到自己被调戏了,烧到极点再升温就要熟了,愤而站起来从座椅上出去,肖宇梁赶紧跟在他后面,“别生气啊阿晞,带你去涨涨见识,我没别的意思……”
二次彩排结束后上面安排在附近酒店吃饭,肖宇梁跟曾舜晞没有坐到同一桌。曾舜晞坐在校方领导那一桌,肖宇梁自然坐在演员一桌,跟自己团队的坐在一起。
不知道多少次。短短吃个饭的时间,曾舜晞觉得后背发麻,即使没有回头,他也有个很清晰的感觉:有人在看着他。
但是肖宇梁靠在椅背上,翘着椅子,挑着眉稍跟旁边的人闲聊,看起来完全不在意这边,不关心的样子。
随着饭局进程,这种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微微侧颈,看到肖宇梁蹬着二郎腿听领导讲话,领导讲冷笑话笑得贼大声,跟着鼓掌。
那种不适感又从何而来,曾舜晞歪头,错觉吧。
似有似无的东西很难抓住,也很容易搞错,尤其是感觉。
饭桌上领导特地提到了他:“小晞啊,你爸爸在这边的项目,那几块地我批了,跟家里说一声……”
曾舜晞点头说好,说家里公司有意开发旅游景区,对这边经济区域规划十分认可,他自己也是比较喜欢这边的气候的,就建议爸爸投资……
肖宇梁可能是故意的。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个想法。他故意装作毫不在意,隔岸观火,看他咬着牙忍受抓不住把柄的背后目光,等他忍不住问出来像上次一样给予致命一击:你脑子有病吧?
领导说深圳是最先发展起来的特区,当时最先富起来的那辈人,像你爸爸、你爷爷那一辈,都吃了很多苦,后人就要借鉴经验……
看动物世界人们常常说,不要把你的后背留给大型猫科动物,因为他们会静静蛰伏起来,悄悄靠近,凝视着缓慢地动作,适当时机发动袭击。他们尤为喜爱没有防备的猎物。
听说草原上放的牛羊都要在屁股上纹个眼睛,就是基于此。要能逃脱狩猎范围,是个高明的法子。
曾舜晞应和,父亲经常跟我们说以前的事,还说目前最看好的就是西南片区尤其成都这一块……
他在看他。他很肯定。若隐若现也能确切感知,抽丝剥茧地清晰,心头密密麻麻爬过一群蚂蚁,他让他不舒服了。
领导非常高兴,聊了很久,曾舜晞突然站起来。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说完从座位上离开。
终于受不了,他刚离开,他就追出来,阴魂不散。曾舜晞走得很快,他打心眼儿里清楚他前脚走他后脚就会跟过来,他只是搞不明白,他既然对他没意思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他的底线。
曾舜晞从后门出去,安全门出去就是楼梯。肖宇梁说,“阿晞,阿晞!我错了阿晞,给你赔礼道歉,请你吃饭……”曾舜晞充耳不闻。
下到最后几级台阶时肖宇梁脚崴了一下,坐着滑了下去,曾舜晞听到动静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他,肖宇梁割破了手,看了一眼无所谓地拍了拍,突然见面前伸出一只手,他惊诧道:“很脏。”
曾舜晞说,“没事。”
肖宇梁还是不敢牵,曾舜晞就上手拽他。就着他的力站起来,见他立马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扔进楼道间垃圾桶。
这还不是嫌他脏?肖宇梁冷笑。
“擦有什么用,用酒精消消毒吧,不然我用这只手打手冲你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病是不是?”
曾舜晞看着他满脸问号,又开始发疯。
他取出第二块手帕,把肖宇梁受伤的手拉过来先用纸擦拭,再用手帕简单包扎。
再抬起头发现肖宇梁盯着他眼神灼灼,十分可怖。
肖宇梁半天没动作,突然发力把曾舜晞甩到墙上,自己用身体抵着他,曾舜晞怔怔地看着他,吓到了。
“曾舜晞我告诉你,你厌男又厌女,不厌我,那就别怪爷不上男不上女,只上你。”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