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曾舜晞完全平复下来以后肖子也没有说什么。他看着曾舜晞被泪水浸润过的眼睛,睫毛上沾着泪珠,眼尾和鼻尖还是红的。肖子抽了张纸让曾舜晞擤擤鼻涕。曾舜晞很乖很顺从,他还没缓过来,像个小孩子亦步亦趋。看着曾舜晞用力擤鼻涕,眉毛眼睛鼻子皱作一团,肖子没忍住抬手摸摸曾舜晞的头发——果然很柔软——就出去找警察回来继续说正事。
“报案人和这位曾先生的关系写的是父子…”这位民警目睹了刚才曾舜晞情绪崩溃的场景,这会儿说话有点小心翼翼。
“没事儿,您有话直说吧。”肖子拖把椅子坐在曾舜晞边上,把曾舜晞的手牵过来握住,拍拍他的手背。他自己觉得像个听教导主任讲话的慈祥老父亲,心里一乐差点笑出来。
“嗯。鉴于曾舜晞先生目前失忆,所以我们下一步的处理是联系他的家属过来领人。”
“等会儿,我记得我们这儿没机场的吧,要是带回去得坐船是吧?”曾舜晞听到“坐船”两个字猛的打了个哆嗦。肖子于是闭上了嘴。警察也听明白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可以理解。不过也是很奇怪,为什么就他一个人漂过来了,他的游艇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还有没有别的落水者呢?警察想问这些事,但因为当事人失忆了还有ptsd发作的危险也就作罢,交给S市的刑侦大队吧,反正小岛上的警力也就这样了。
警察没再说什么,肖子知道有些话没法当着曾舜晞的面问,于是主动留了个电话说随时联系配合调查。至于接不接人的,主要还是靠两地警方的沟通。曾舜晞本人处于完全游离的状态。问什么都摇头,要么就皱眉闭眼,头疼得要炸了。肖子想起医生说的想要他恢复记忆要给一定的刺激但是不能过头。看到曾舜晞这幅饱受摧残的样子,他自作主张替曾舜晞做了决定。
“这样吧,警察同志,这小孩看起来还没好,既然他这样就麻烦您跟那边的家属说一下。人反正身体是没事了就是脑子还有点问题。他们过来也可以,不过最好让他在这儿呆一段时间,看他啥时候想走了再走。这种事勉强不来的吧,不然医生也不答应啊。这小子呢暂时就住我租屋里,要是他们愿意可以直接联系我,我的手机号您给他们就行。”肖子人五人六的把事情都交代完领着曾舜晞走了。曾舜晞攥着他的手,手心凉凉的。
肖子回头看看他,叹口气:“你啊,真的像我之前捡的流浪狗。”
曾舜晞出了警察局以后放松了下来,但是他没松手,他觉得跟肖子牵手有种奇异的感觉。曾舜晞眨眨眼,终于开口说话,嗓子有点哑:“叫什么?”
“嗯?”
“流浪狗叫什么?”
“……不记得了,我小时候的事了。”肖子回过头去,留给曾舜晞一个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发尾贴在脖子上,被海风吹过有点卷。
“我想到处走走。”曾舜晞原地停下,肖子因为惯性身体向前手还被曾舜晞握着,一个刹车,手指被攥了一下。曾舜晞握得太紧了,有点挤。肖子重新回过头来去看曾舜晞。他依然眨着那双大眼睛,但语气少了几分犹豫。
“去哪儿?”
“带我看看这个小岛吧,肖…哥。”曾舜晞把目光移向远处。“我想快点好起来。”
“好。”
接下来这几天肖子带着曾舜晞走了很多地方,把他经常去的场所走遍了。要不是曾舜晞体力还没恢复完全加上肖子晚上开始上班了,这小地方要是你不去爬山,其实两天就能跑遍。
肖子的新工作不算轻松。南面那个海滩已经开工了,有模有样的搞了个什么仪式。包工头说上面大老板的意思是在7月份之前赶紧搞定,在学生暑假的时候可以做一波宣传。因此工期挺紧张,饶是肖子年轻强壮,还是觉得累。每天都泡在工地里,手上的茧子又多了一层,更瘦了,身上的皮肤也给晒脱一层。
“我也可以去工作!”曾舜晞不愿意白吃白喝,在租屋里跟肖子犟。
“就你?别闹了。”肖子下工后猛灌一瓶茶,冲曾舜晞一咧嘴,给他一个毫不掩饰的嘲笑,“你这小少爷一看就手不能提,更何况还没恢复呢,别嘴硬了。”
他不等曾舜晞还嘴又说:“饿死我了,今天夜宵吃啥?”
曾舜晞翻了个白眼:“徐婶子送来的鱼汤。我热好啦。你喝吧。”
“好嘞你睡吧,辛苦了。”还不忘揉揉曾舜晞的头发。
“哼!”曾舜晞虽然不服气但熬不住,转身回卧室。
吃饱喝足洗漱完毕肖子坐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接着熟练地跑进卧室猫上床,太晚了,曾舜晞已经睡着了。
自从第一晚他被迫陪睡之后,曾舜晞每天晚上其实也都睡的不太安稳。肖子索性跟他一起睡,半夜要是曾舜晞惊醒看到他在便能很快平静下来。
肖子默默看着天花板,心想已经过了五天了。人那么快就能适应新生活的吗?他指的是自己能接受和别人同床共枕这件事。
甚至都不是打炮的关系。
这天晚上曾舜晞又惊醒了。他这次好像梦里特别凶险,醒来的时候人在发抖,眼泪把枕巾都浸湿了。肖子迷迷糊糊也跟着醒过来,眼睛都没睁开就摸索着去拍曾舜晞的背。但曾舜晞背对着他,往前逃避开他的手。肖子莫名其妙,他睁开眼去看曾舜晞怎么了,把他掰过来一看就撞进曾舜晞的眼睛。
“你…”月光下曾舜晞的泪眼特别亮,两颗瞳仁玻璃珠一般。肖子一瞬间有些愣神,他忘了自己要说啥。
曾舜晞使劲揉揉了自己的眼睛,又要转过去。肖子回过神来一把把他按住:“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曾舜晞摇摇头,不知道是没有还是不想说。肖子叹口气,他这辈子还没这么哄过人,他心一横也不管那么多了。一把抱住曾舜晞,轻声说:“好了,我没醒,你也没醒。要哭就哭一会儿,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等了片刻,曾舜晞在他怀里不挣扎了,过一会儿肖子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小块,怀里的人抵在他肩膀上无声地宣泄着什么。肖子等他哭完,过了很久,曾舜晞好像是哭完了,他不再颤抖,于是肖子低头想去看看他,鼻子蹭到了曾舜晞的额头和鼻尖。
肖子捧住曾舜晞的脸,大拇指抹去他眼角挂着的泪珠。曾舜晞红着鼻尖看着他。肖子盯了他几秒,凑过去吻他的眼睫,随后是鼻尖,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万分尴尬地往后退。这时曾舜晞追了过去,吻住了肖子的嘴唇。
肖子呆住了,他忘了躲开,任由曾舜晞的嘴唇贴住他的。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接了个无比自然的吻。这是久经战场的肖子这几年来结果的最纯洁的一个吻。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大概出了点问题,不然为什么跳得那么聒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