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0
因为喝了点酒,曾舜晞回家洗了澡就睡了,不知道为什么却总是睡的不安稳,在床上翻来覆去几回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很反常的,一向少梦的他今天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大火一直在烧,火光里好像有很多人在挣扎着逃跑,每一张脸都恐怖而狰狞。
他好像不在梦里这场事故当中,静静地旁观着这一切发生,转过身的时候,却对上了一双黝黑的眼睛。
他一下子惊醒了。
21:00
“曾先生,根据监控调查,死者最后接触到的人是您,并且监控显示在这之前一周左右,死者经常和你出现在同一个活动范围内。”
“你确定你真的不认识他吗?”
摄像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审讯室里,一个男人皱着眉头,好像很认真的在思考,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非常苦恼。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认识这个叫肖宇梁的人。”
8:00
每天早上起来去上班的时候曾舜晞的心情都很差,他有很重的起床气,以前养父母在的时候还好一些,现在自己一个人住,起床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难事。
买好咖啡赶到公司门口的时候,文件夹里的纸不小心飞出来一张,他拿着咖啡不好去捡,转头想看看有没有同事路过,想喊人帮他捡起来。
转头就看到一只手把纸递到他眼前,他用左手夹住,低着头说了几声谢谢,发现对方没回应,才抬起头看了一眼。
那人打扮的很奇怪,全身上下都捂的严严实实的,甚至带了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也黑黝黝的,看不清对方的情绪。
真奇怪,简直像电影里的罪犯。
心里这么想着,曾舜晞还是笑着又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转过身自己走了,到电梯口的时候他转头看到那个黑衣服的人还站在门口,好像也在看他。
真是个怪人,他想。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不再想别的事。
10:30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早会这么无聊又折磨人的东西,曾舜晞坐在后排的桌子上,前面主管还在滔滔不绝的讲这个月的业绩报告,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面前的一次性纸杯上画着公司的logo,红色底图上面蓝色的图案,简单又无聊。
开完会之后主管又问大家晚上去不去团建,大家嘴上都说着当然可以,他也附和,心里却一点都不想参与进去。
主管接着问大家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地方,旁边的小女生突然往前走了几步,说星城广场那里开了一家新的烤肉店。
“那里不是今年刚开发吗?你还去过那边吃东西啊。”
“那当然,可好吃了这家,小时候我爸在那边上班,我经常过去玩呢。”
“那边以前是不是有个孤儿院啊,是不是说出过什么事,十几年前上过报纸呢,叫什么....什么...”
“蓝天孤儿院”,曾舜晞接上了对方的话,却没继续往下说,从椅子上站起来,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的纸杯扔到了垃圾桶里,推开门出去了。
曾舜晞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对面大楼的玻璃上有刺眼的阳光,他低头打开电脑,又好像想到什么东西,轻微的勾起一个笑,没有人看见。
12:00
中午吃饭是在员工食堂,他们公司的食堂在地下一层,味道算不上难吃,也实在算不上好,曾舜晞嚼着嘴里索然无味的包菜叶子,又想起了小时候,他还在那个孤儿院里的时候发生的事。
他一直都是孤儿院最乖的小孩,是院长最喜欢的小孩,他的名字是院长帮他起的,叫小航。院长姓肖,在孤儿院如果年龄很大都没人领养,院长才会给他们登记上自己的姓。
孤儿院的孩子是没有固定的名字的,要等到被领养了,父母再取,而他被领养的那天,孤儿院发生了大火,他侥幸被养父母带出去,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是从院长房间里起的火,一路烧出去,老式的房间都是木质的房梁和窗扇,等到有人察觉过来的时候,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
院长被烧死在自己的房间里,领养手续办好之后养母带着他去参加了院长的葬礼,尸体被烧的面目全非没有展示,但是曾舜晞知道,他死的一定很痛苦。
后来养父母觉得他年纪太小,不该留下这样的阴影,养父也是很有权势的一位,那时候又查的不严,就把他从前在孤儿院的档案抹除了。
他改名叫曾舜晞,成为一个从小在幸福家庭长大的人,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他按部就班的完成了普通人能过上的很好的半生,从上学,到工作,一直顺风顺水,家庭看起来也十分幸福。
前几年养父和养母相继去世之后,他又变成了一个人,倒也不愁吃穿,日子每天都平淡的过着。
他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过从前在孤儿院发生的事了。
曾舜晞吃完最后一块包菜,盯着油腻腻的排骨,一时没什么胃口,端着餐盘在回收处把剩下的饭菜倒掉了。(不提倡浪费粮食的行为)
14:00
同事走过来告诉曾舜晞,明天的表格老板提前要看,让他下午做好就交,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曾舜晞猜他的意思是让自己加油。
他的日常工作其实是非常无聊的,就是把发到自己电脑上的文件排列出来,做成表格,再发出去,有时候做一些总结。
曾舜晞机械的盯着屏幕,滑动着鼠标,脑子里还在想着别的事。
那是太早时候的事了,他都记不太清了,没有窗户的房间,摇摇欲坠的阁楼,一个肥胖丑陋的男人压在他身上,他记得天花板的起伏,像海浪在哭。
有一个男孩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他走过去看,草地上有一只鸟的尸体。
他那时候时常觉得自己像漂浮的岛。
表格里的内容一点一点填满,隔壁工位的小姑娘穿了一件漂亮的红色裙子,他一下一下的按着回车,想起孤儿院的后院有一片玫瑰园,也是这样红的扎眼。
那个男人把他抱在腿上,说我们小航是最乖的小孩。
玫瑰花丛里有个男孩藏在栏杆的角落小声地哭,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男孩,黑色的刘海遮住那个男孩的眼睛,月亮升上来,除了月光,没有人看到他们俩。
他想起那个男人在他耳边像公狗一样没完没了的嚎叫着,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润得湿透了,脸上好像也有许多眼泪留下来。
他被抱着从阁楼上下来,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羊。
他还记得的就是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他,那个男孩比他大几岁,身高高了许多,时常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很少和对方说话,也并不厌烦。
男孩很高,却没有瘦弱的不堪一击的感觉,反而很沉稳,像一片雨林。
曾舜晞想自己那时应该也想伸出手拉一拉他,可是始终没有。
他像一个破损的洋娃娃,像长了虫的苹果,生命是看不见底的深渊,他坠落下去了。
按完最后一个回车,曾舜晞点了保存发送,然后抬头告诉同事,报告做好了。
18:00
最终大家还是决定去上次去过的日料店,星城是老城区,好多同事的房子离那里太远,曾舜晞当然也跟着去了,他上次去点的天妇罗炸虾很好吃,决定再点一次。
聚餐的时候当然少不了喝酒,日式的清酒是不太辣嗓子的,但是他不经常喝酒,几杯下去脸就有点红了。
被几个同事取笑了一会儿之后他告饶,然后自己一个人出去散了散酒气,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天他的脑海里一直反复浮现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
他想起在院长的葬礼上,两个警察在礼堂门口聊天,说纵火犯居然是孤儿院里长大的一个男孩,不知道心里出了什么问题,孤儿院收养这种人真是可怜。
那天葬礼,孤儿院的孩子都过来了,但是曾舜晞没见到那双总是看着他的眼睛。
曾舜晞睁开眼睛,外面起风了,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他感到有点冷,于是转身回到店里去了。
20:00
大家出来之后,有同事提议再去KTV继续第二场,曾舜晞已经有点累了,摆手想拒绝,这时候有电话打进来,他接起,对方说自己是公安局的,曾舜晞的酒意一下子散去了。
他到警察局之后,才知道是早上自己见过的那个男人死了。
星城正在开发,孤儿院也早就封禁了,那里荒废了很多年,他也从来没有去过。
警察说那个男人不知道怎么翻了进去,又在里面放了一把火,然后自己爬到楼顶上跳下去了。
“这个男人十几年前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因为在孤儿院纵火导致院长被烧死,一直被认为精神有问题,他是前几天才从精神病院偷跑出来的。”
“我们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犯人对在这里纵火有这样大的执念,但他跑出来之后,却没有立刻纵火。”
那个警察严肃起来,看着曾舜晞的眼睛,好像想看出什么东西来。
“曾先生,根据监控调查,死者最后接触到的人是您,并且监控显示在这之前一周左右,死者经常和你出现在同一个活动范围内。”
“你确定你真的不认识他吗?”
21:30
做完笔录曾舜晞终于从警察局里出来,外面很冷,他把外套的拉链拉起来,警察局离他的房子很远,所以他用手机打了车。
他回想警察拿给他的,那个叫肖宇梁的男人的照片,那个人的头发很长,留到耳朵下面,他没有撒谎,那确实是一张他没见过的脸。
除了那双眼睛,好像穿透了黑白的打印照片望到他心里。
那双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曾舜晞在路灯下深深呼出来一口白气,他感到眼眶有一点酸涩,但他并没有流泪的冲动。
他想起也是一个这样的晚上,他在孤儿院的玫瑰花从里哭,那个男孩蹲下身来抱着他,说小航,你离开这里就好了。
他想起来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瘦瘦高高的,像风,像雨林。孤儿院里没有孩子和曾舜晞玩耍,只有那个人蹲下来捡起被他捏死的小鸟,然后和他一起把尸体埋在花园里。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也从来没问过,他安静的陪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曾舜晞是玫瑰花从里的那块石头,而那个人是月亮。
车开过来,很远的地方司机闪了两下远光灯,曾舜晞揉了揉鼻子,走了过去。
23:30
惊醒之后曾舜晞给自己取了一颗安眠药,他想忘掉今天这些事好好睡一觉,毕竟每天还要早起。
曾舜晞告诉自己,那个死掉的人,他并不认识,不要再想。
迷迷糊糊终于又睡过去,却又开始做梦。
梦里是一个天气很好的上午,院长没有找他,他拉着那个男孩跑进院长的房间,那个男人在午睡。
男孩看着他,看着他把床帘和桌子上的纸张点燃,然后他们跑出去,到楼下的时候曾舜晞又回去了。
院长还没有醒过来,曾舜晞从外面锁上了门。
养父母的车在门口,他走的时候男孩拉着他,叫了一声小航。
曾舜晞笑得很开心,轻轻的竖起手指放在嘴边,然后说,嘘。
一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