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万丈红尘中,朝代倾覆,世事变迁,都是寻常事。抬头吴越楚,再看汉唐周,时代的车轮滚滚而来,休止不住,至于那些个人的悲欢离合、聚散离分,都渺小如细沙一般流于掌心,被碾碎在车轮下,再无人知。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这不知哪朝哪代哪座宫阙中,便藏着一段隐秘的情事,各位看官切莫着急,且随我细细看来。 却说这不知名姓的荒年饥月里,连年的战乱不休,纵高如庙堂,也几度易主。英雄们拔剑踏马,摇动战旗,搅得这山河一片缭乱,最终几分天下,在刀光血影中谋求出短暂的平静。而雍凉之地就被一位几经沙场的将军收入囊中,新冢上的荒草仍青,顷刻就被新建起的宫室所覆盖。 传言,那名为萧宇梁的将军生着一副罗刹相,青眼朱发,巍巍峨十数尺高,上阵前好吃小儿心肝。雍凉百姓无不畏惧,若家里有孩子被选入宫侍奉,便个个哀哭不止,萧宇梁三字,一时间忌如鬼怪,提之可止小儿夜哭。 而这一切之于曾舜晞而言,曾经至多不过茶余饭后的坊间怪谈。他生在盛京繁华地,长于侯府锦绣中,雍凉于他而言,本是远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蛮荒之地,此生未曾想会有踏足的那日。 因为天生体弱,他虽身份尊贵,但却从小便被寄养在国寺中,连绵不绝的战火烧到盛京后,曾舜晞便下了山,同师兄们一起开设粥铺、超度难民,他一早就有死在这场战乱中的觉悟,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日睡醒后,收到自雍凉寄来的求亲文书。 礼崩乐坏的年岁里,无人在意他是否从小潜心礼佛,也不管一个男子求娶另一个男子是怎样荒谬的一件事。为了替城中百姓求得一丝庇护,曾舜晞便这样坐上了车,车队浩浩荡荡的行进多日,再次掀开帘子时,便是雍凉的漫漫黄沙,故园路远,大约再无回头之日。 他苦中作乐地想,幸亏自己只是俗家弟子,未曾剃度,不然也不知要续多久的头发,才能戴的上成亲时的发冠。 曾舜晞来之前,听人说了萧宇梁的许多传言,抱着必死的心而来,却只在进入雍凉当日,隔着宫帘同他见过一面。那被人赋予无数奇幻色彩的青年将军声音轻轻淡淡,并不难听:“曾公子一路劳苦,早些休息。”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曾舜晞看着他在帘后模糊不清的身影,并没有三头六臂,也不是赤色红发,不由得舒了口气。 深宫寂寥空旷,曾舜晞住在其中的一间宫室里,没有人来为难他,也没有人理会他,只有一个小宫女,从他被送入宫室的第一日起便陪在他身边。 那名唤小莓的宫女叽叽喳喳的,话并不少,曾舜晞习惯了独身一人念经拜佛的日子,身边骤然添了这样一个吵闹的活物,倒也觉得十分有趣。 他将自己现在所遭遇的一切当成了修行必经的一环,是以并不觉得慌乱。他的居所里,放了许多的书,日常诵读的经书外,游记话本、史料杂谈,一应俱全,像是特地为他准备的一样,比他以前住惯了的屋子还要舒适。 日子久了,曾舜晞便习惯了在雍凉的生活。无事可干的日子里,曾舜晞坐在院中,手中执着一本话本,正看得出神。因为不用出门,他的头发就随意地披散着在身后。 小莓不知去了哪里,她一向好玩,曾舜晞也从不拘着她,一整日不见人影是寻常事。书中不知岁月,一下午的时间很快便过去,直到天色慢慢暗下来,庭院中啪嗒一声,落下了一个重物,惊得满院的花木都抖了几抖。 那物件在院中扑腾了两下,便不动了。 曾舜晞眼睛都没抬一下:“阿良,把院子里的东西收拾了,去洗把脸再吃饭。” 那名唤阿良的男子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嘿嘿地笑着凑上来。他看着比曾舜晞大不了几岁,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纪,生得很好看。 曾舜晞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午后捡到的阿良。 那日他和往常一样,坐在院中看书,庭院中忽地掉下一个血丝糊拉的不明物体,正正好落在他脚边。与此同时,小莓扯着嗓子由远喊到到近,大声地告诉他宫里出了刺客,殿下遇刺了,现在乱作一团。 曾舜晞很平静地合上书:“慌什么,去找点金疮药来,把门关上。” 阿良在曾舜晞的住处住了很久,直到肩头的伤完全愈合后才离开。 他偶尔也回来,在阳光还未升起的清晨,在百无聊赖的午后,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曾舜晞面前,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因为来去从未有旁人看见,曾舜晞偶尔也会怀疑他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象,在这么和阿良说了后,曾舜晞的床头经常会出现一些小玩意,草编的蚂蚱、精致的泥人、牛骨的风铃,都是些哄小孩的东西。 小莓送来了晚膳,他隔着门接过,吩咐她自己去玩,提着食盒进了屋。阿良坐在桌前,坐也坐得也不安稳,一只脚勾着椅子,晃荡来晃荡去。见曾舜晞进来,他便连忙跳起来,接过曾舜晞手里的食盒:“我来我来,阿晞你赶紧坐下。” 阿良前阵子许久没来,曾舜晞猜着如他这般的江湖侠客,大约忙得很。上一次刺杀萧宇梁没有成功,或许阿良一直在韬光养晦,等着下次的机会。 虽然没有正式见过面,但曾舜晞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倒并没有多厌恶。在雍凉的这段时间,曾舜晞难得睡了几个好觉,不必睁眼闭眼都担心自己第二日是否会身死别处。这都得归功于萧宇梁的赫赫威名,如果他死了,大约这座城会再度陷入战火之中。 但阿良要这么做,定有他的理由,自己又算萧宇梁的半个妻室,实在不知怎么开口劝阻他。 曾舜晞心里存着事,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阿良叫了他好几次都没有反应过来。 “阿晞,你在想什么呢?你是不是又没听我说话,我说下个月城里会举行灯会,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啊?” “啊,好......但是我出得去吗?” “阿晞想去,我就会带你去的。”阿良嘿嘿地笑着,十分胸有成竹的样子。 夜色渐渐爬上梢头,曾舜晞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孤月。 他故乡的月亮,好像还要再朦胧一些,永远笼罩在似有似无的雾气中,但或许也只是因为他的记忆逐渐开始模糊的关系,各地的月色一般的亮,被雾气笼罩的只是他而已。 阿良站在他身后抱住他,用脑袋蹭着他的脖子:“快点,好不好?”没得到曾舜晞的回答,阿良便上手开始扒他的衣服,他感觉身后人的鼻息渐渐重了起来,叹了口气,关上窗。 少年由于长居静室念佛的缘故,白得近乎有些病态,同伏在他身上的人就像是日与夜的两端。阿良一手环着他的腰,一边抽动,一边埋在他颈间说着胡话。 “菩萨......可怜可怜我,渡渡我。” 他的眼泪一簇簇地落在曾舜晞肩上,刺得曾舜晞痒痒的。就算看不见,曾舜晞也能想象出他那个湿漉漉的眼睛,像被抛弃的大狗一样可怜,曾舜晞就是被他的眼神蛊惑了第一次,又忍不住被他蛊惑住一次又一次。 曾舜晞眼神迷离着,不自觉地扭着头,屋里摆着一尊观音像,慈悲的菩萨拈花微笑,静静地注视着他,神情无悲无喜。 第二日一早,阿良又早早地没有了踪影,只是曾舜晞脖子上多了一块玉坠,挂着小小的白玉观音像。 小莓端着早膳进来,有些疑惑:“公子你昨晚是梦游了吗,怎么把床睡得这么乱?” 曾舜晞挺自然地理了理一头乱发:“无事。” 吃完早点后,曾舜晞惯常会先念会心经安神,佛香袅袅,他跪坐在菩萨像前,念完了一整本经书。小莓支着下巴,盘腿坐在他身边听经,她不信佛,但曾舜晞念经的声音很好听:“公子,怎么感觉你这次念得怪怪的。” 曾舜晞合上经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我心乱了。” 衣上有了尘埃,拂去即可;而心有了尘埃,又待如何,大约连曾舜晞自己也不清楚了。 因为这儿一贯没人来,等被人踹开宫门,一堆人气势汹汹涌进来的时候,蹲在院里烤栗子的曾舜晞和小莓都没反应过来。 小莓先跳了起来,插着腰挡在曾舜晞面前:“你们怎么不说一句就闯进来?!”她个子小,挡了和没挡一样,曾舜晞透过她的发顶旋,看见那一群穿着华服的贵妇人,很快便了然了一切。 只不过萧宇梁的姬妾为什么要打上门,曾舜晞倒还真不清楚。他将小莓拉到身后,询问;“有何贵干?” 为首的一个美人戴着一头的珠翠,行动间一身的丁玲咣铛,声音清脆:“你自己心里清楚!”盛京的佳人讲究走莲步,走路时连裙间的环佩都不会发出声响,曾舜晞第一次见到这样鲜活热闹的美人,倒很有趣。 不过这并不妨碍曾舜晞对她的话表示出疑惑。许是他的姿态表现得太过明显,那美人愤愤地推开他,领着一堆人往他的房间走去,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似是在念叨什么......狐狸精? 小莓又冲到了他们面前,死死地抵住门:“你们说偷人就偷人啊,凭什么随便进去啊?公子,公子你说句话啊!” 曾舜晞被她拉着,静默良久,抬头看向天空,不敢和小莓说他确实问心有愧。 两方争执不下时,又听见门口有了响动。一群人回头望去,就看见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走了进来,站在中间的男子锦纹墨袍,被放下的华盖挡住了脸。原本正在争吵的一堆人都跪了下去,只留曾舜晞一人站在院中。小莓悄悄扯了扯曾舜晞的衣袖,急道:“公子!” “无妨,”萧宇梁轻声道,他转了个方向,望向那群贵妇,语气低了几分:“孤许你们来这儿了?” 原本气焰高昂的美人跪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曾舜晞不乐见这样的场景,正想开口劝阻,萧宇梁便摆了摆手,叹息道:“散了吧。” 一群人很快便全部散了,萧宇梁清了清嗓子:“惊扰公子了。” 曾舜晞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一句话,扭头进了屋子。 “诶,公子?”小莓看了看曾舜晞的背影,又看了看被晾在院中的萧宇梁,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没事,你自己去玩吧。”萧宇梁把小莓和自己的侍从一同赶了出去。 小莓看着紧闭的宫门,挠了挠头:“怎么和公子平时说话这么像?”但殿下说的话,大约不会有错,于是小莓很放心地去玩了。 曾舜晞坐在屋里,膝上摊着一本经书,越念越觉得烦闷,里面的字像是活了一样,蹦出来绕着他周身跳舞,搅得他头晕得不行。他“啪”地一声合上书,萧宇梁正好走进门,被他弄出的动静吓了一跳。 萧宇梁自知理亏,在他面前三步远停下,也不敢再前行。曾舜晞抬头就看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像是被雨打焉的小狗一样无措。 又是这样的眼神!曾舜晞差点气得笑了出来,难道他觉得只要这么一望,自己什么都能不在乎吗?他气得扭过身子背对着萧宇梁,过了一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坐下说。” “我就知道阿晞对我最好!”萧宇梁得寸进尺地拖了个椅子坐到他旁边,可怜兮兮地说:“我不是故意不和你说的。” 谁能想到他那日喝的酒被下了药,追着刺客跑了一会,突然整个人疲软无力,就摔在了地上,正好被曾舜晞捡了起来。 谁又能想到曾舜晞会把自己当成了刺客,原本自己就对强娶他的事有些愧疚,就这样顺其自然地认了下来。 萧宇梁憋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说:“我以为你后面都知道了......” 他日常事务一大堆,常常是处理到一半就逃出来见曾舜晞,虽穿着常服,但雍凉人崇黑,他惯常穿的墨袍本身就是身份贵重的象征,哪里知道曾舜晞这个外乡人半点都没在意。 “你!”曾舜晞回头怒瞪他,气得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过了许久才恨恨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蒙住脸我就认不出你了?” “没有没有,阿晞最聪明了,这不是一眼就被你认出来了嘛?” “哼!” 他又扭过身子,但心里的怒意已经少了一大半,萧宇梁在他耳边和个蚊子一样吵个不停,越说,他那本就残存无几的火气就越往下降,最终被一捧完全浇灭:“那你......那些姬妾......” “都是在你来之前的事,我保证阿晞你来雍凉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们,”萧宇梁赌咒发誓道:“我明日就把她们全都送走。” 难怪叫他狐狸精呢,倒也不算白担了虚名:“罢了,她们有什么错。”都是眼前这个男人做的错事:“不过你不许再见她们。” “嘿嘿,好,那阿晞是原谅我了吗?” “给我准备马车吧。” “啊?” “傻子,”曾舜晞终于愿意回头正视萧宇梁,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如冰雪初融一般:“不是要带我逛灯会吗?” 盛京也有花灯节,但是是在正月里。曾舜晞每年那个时候都会下山,回去同家人吃团圆饭,也会去观灯。 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盛京的灯会以精巧出名,能被挂在街上的灯个个都做得别出心裁,火树银花,将盛京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心思灵巧的少女和才华横溢的少年,因为猜一盏灯迷而结缘;忙碌了一年的人们放下手头的事,呼朋引伴阖家一起上街看灯......这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雍凉的灯会比之盛京,要质朴简单得多,灯类不过两三,制作也没有盛京的华美,但街上人们没有任何忧虑的笑容,曾舜晞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笑是最会传染人的,曾舜晞看着那些行人,心情也变得很好。 曾舜晞手里提着一盏小灯,同萧宇梁两人走在街头。因为人实在太多,萧宇梁一直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肯撒开。路过面具摊时,萧宇梁买了两个面具,曾舜晞嫌丑,死都不肯戴上。 他们被人群推着一直往前走,一路上走马观花,灯都没怎么看。也不知走了多久,面前拥挤的人潮慢慢散开,墨色的长河展现在他眼前。河上飘着许多的灯,一色的白,路边有很多老人,见一个人下到河边,便递给他一盏灯,接过灯的人一言不发地把灯放到河里,顺水推远,不知要在何处熄灭。 曾舜晞也接过一盏灯,在河边放了。满河的灯火澄澈,同星月一般的亮,好似真的能承载住他的心愿,一直漂到远方,将祝语送给那些再也无法见到的人们。 那些积压在心底无人可诉的怅然,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一般,全是涌了出来。他许了很久的愿,站起来时有些腿软,好在萧宇梁在那之前就扶住了他。曾舜晞靠在他身上,有些苦涩地说:“......谢谢。” 萧宇梁没有回答,但曾舜晞想他大约知道自己在谢些什么。 两人又一起携手往回走,这一次走得慢得多,路过一些比较奇异的灯时,萧宇梁会停下来,为他讲解那背后的故事。萧宇梁还猜灯谜赢了一盏白兔灯,非要让他拿着,曾舜晞见一路上都是小姑娘提着这样的灯,一开始死都不愿接,但真的被塞到手里后又不舍得扔。 雍凉的灯会上还有许多小吃摊,大多是曾舜晞没有见过的东西。当萧宇梁把炸蚂蚱捧到他面前时,曾舜晞眉头跳了跳,挪开了视线。 “阿晞,这个很好吃的。” 萧宇梁又用惯常的狗眼盯着他,直盯得他没有法子,叹了口气,试探性地用之间捏起蚂蚱腿,咬了一小口。 “怎么样怎么样?”萧宇梁盯着他,眼睛亮亮的,满含期待。 “还......可以。” 阿弥陀佛,撒谎犯了口戒,回去多念一卷经吧。 “诶......公子,殿下?” 两人一起回头,就看见小莓站在人群中,提着和曾舜晞手里一式的白兔灯,见他们看向了自己,小莓挥了挥手,叫得更加大声:“殿下!殿下!好巧,你们也来逛灯会啊!” 人群渐渐骚动了起来。 “殿下?什么殿下?” “咱们这有其它殿下吗?” “谁是红头发!” “天啊,萧宇梁要来吃小孩了!!!” 萧宇梁嘿嘿笑着,将一直拿在手里的面具往曾舜晞头上一套,拉住他的手跑了起来。 “我名声不好,你把脸挡着点,我怕下次你自己出来玩,有人认出你。” 面具挡住了曾舜晞大半的视线,曾舜晞被萧宇梁拽着,跑得跌跌撞撞的。他一手掀开了面具,萧宇梁惊讶地回头,正对上曾舜晞的笑。 他说:“没关系。” 人们吵吵嚷嚷的,两个人就这么一直牵着手,逆过人潮,将一切都抛在身后,不知要跑向何处。 “干嘛?” 曾舜晞趴在萧宇梁身上,挑起他的一根头发,柔顺的黑发从他指尖滑过,萧宇梁握住了他不安分的手:“再动就别怪我欺负你。” “我就是想看,你到底有多可怕,叫人那么畏惧。”曾舜晞乖乖收了手:“看了半天,除了比旁人好看一些外,也没什么与众不同的。” “这是在为我鸣不平吗?”萧宇梁笑着将他揽在怀里:“无妨,我的形象多可怖一分,外人就多畏惧一分,雍凉就能多安稳一分。再说,三头六臂的巨人多好啊,这世上好看的皮相千千万,像你夫君这样的形象可是万里无一。” 他说得不在意,曾舜晞却有些难过。萧宇梁身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伤口,刀枪剑戟都招呼过一遍,好几处他看着都觉得惊心,那些被他保护着的百姓却将他视若鬼怪。 虽说人生在世,论迹不论心,行事不问回报,但曾舜晞的心早就偏了十万八千里,自然只心疼萧宇梁。 “但是有个傻孩子,从来都不觉得我可怕。”萧宇梁笑着,轻轻吻着曾舜晞的头发,这样说。 那时候他年纪小,雍凉战火不断,全村的男孩子都被迫上了战场。打着打着,就只剩了他一个人,一起上树下河掏鸟蛋的好友死了,明明同样岁数但总是老气横秋管着他的兄长离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扛着早就磨损的长枪,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 他不知道为什么而战,不明白为什么要死这么多人,用血泪与牺牲去换取诸侯的荣誉和黄金。但他没有法子,只能这么走下去,走到无法再走的一天,就逃走了。城里不能进,萧宇梁就转身往山里跑,他没有方向,不知归处来途,只能不停地跑下去。 寺隐山林中,萧宇梁靠在寺门前打盹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小公子提着水桶推门出来。他穿着僧衣,但没剃度,满目的温柔慈悲。 “嘘,师兄们都在上早课,你和我过来。”萧宇梁浑身都是血泥,但那个小公子没有嫌弃,牵着他的手,悄悄把他藏在自己的房间里。他翻出金疮药递给他,又出去给他打了一盆水,从始至终都没有过问萧宇梁的身份。 萧宇梁在那养好了伤,临走前,问了那个小公子的名字。 曾舜晞,曾舜晞。无数个冲锋陷阵的日夜,他都在心里默默地重复那个名字,那是他全部的盔甲和软肋。 菩萨普渡众生,见他与见世人或许并无差别,但那一点点的好,却是他人生中仅有的一点亮光,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就足以支撑他熬过漫漫长夜。萧宇梁将手放在心口,那里放着一个平安符,递给他的那个人说:“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干什么,但祝愿你一路平安。” “我都忘记了。”曾舜晞摆弄着那个破旧的平安符,十分惊讶:“我对你这么好,你就这样回报我?说都不说一声就让我嫁过来?” “不是我做的。”萧宇梁可怜兮兮。 他一天要念曾舜晞数十遍,吵得他的弟兄们都受不了。那些和他一起打天下的兄弟都是粗人,从不管什么规矩体统,喜欢的人,娶过来当媳妇不就好了?几个人一合计,在他好不容易重新相见的兄长的拍板下,瞒着他写了一封婚书,等他知道的时候,肩负着求娶使命的信使已经快到曾舜晞家门口了。 错着错着,盲婚哑嫁的,俩个人还是躺在了一张床上。曾舜晞把平安符甩回给萧宇梁,重新躺倒他怀里,一脸无奈地认了命。 曾舜晞提着午膳走进书房的时候,萧宇梁的事务还未处理完。厚厚的卷轴中探出一个脑袋,很惊喜地喊他:“阿晞?你又来看我啦!” 正在汇报事务的臣子眉头一皱,看向他的眼神并不友好,仿佛要用眼神给他打上“狐狸精”的烙印。 但午膳还是要吃的啊,曾舜晞把食盒放到桌上,转身要走,被拽住了衣袖:“陪我吃,好不好?” 两边的目光都灼灼热烈,曾舜晞最终还是无视了那位可怜的大臣,在一旁坐了下来。 萧宇梁问:“赵大人,你还有事吗?” “......无事,老臣告退。” 那位白胡子一大把的大臣走出老远,曾舜晞还能听到他在骂骂咧咧地说什么狐媚惑主,他无奈地转向萧宇梁:“以后别让我到书房给你送吃的了,行吗?” “才不要,谁让老赵天天想把自己女儿送到宫里来,就要让他看看,我们阿晞多漂亮,别人我都看不上,嘿嘿。” 他吃着吃着,突然抬头问道:“阿晞,你的家人我派人接了出来,安置在哪里好?” 曾舜晞一下子就听懂了:“......盛京的局势已经这么紧张了吗?” 萧宇梁叹气着放下筷子,直直望向曾舜晞:“抱歉。” “你道什么歉,”曾舜晞说:“这天下本就是大争之世,非一人之力可改,我只是可怜那些百姓,权贵间的博弈,天下兴亡,最后受苦的都是他们。” “车已经准备好了,”萧宇梁低着头,一口一口的扒饭:“......一路平安。” 曾舜晞突然很开心,他盯着萧宇梁看了很久,恍然面前这个人原来真的同自己心意相通。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沫。或许他真的佛缘太浅,修习了半生,仍参不透这世间的一切。他是碌碌红尘人,见喜是喜,见悲是悲。他要回到自己生长的地方,哪怕手无缚鸡之力,哪怕无力改变时局。 令他惊喜的是,原来萧宇梁不仅很爱他,还很懂他。渡人者难自渡,但此生有这么一个知己,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不算孤苦。 小莓哭得一抽一抽,曾舜晞耐心地给她一遍遍擦拭着眼泪,哄道:“好了,给你说的事你记没记住?” “嗯,我会好好照顾院子里的花草的,公子,你一定要记得回来。”她哭哭啼啼地把他送到宫门口,拽着曾舜晞的袖子不肯松,被一把折扇迎面敲了下脑袋。 “撒手。”萧宇梁没好气地说:“他肯定会回来,别哭了,眼泪鼻涕一大把,丑得人难受。” “你倒还真信我。”曾舜晞笑道、 “废话,我把你带过去,肯定要完完整整把你带回来啊。”萧宇梁一撇嘴,盯着小莓死拽着不肯松的手,一脸的不爽。 “?” “忘了说了,我这次御驾亲征,还得求曾公子替我再缝个平安符。不过先遣部队已经在路上了,咱们也不要再耽搁,路上缝,路上缝。” “???” 萧宇梁揽过曾舜晞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顺便隔开他和小莓:“你不会真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去盛京吧,想什么呢?” “但......” “放心吧,不要觉得我因为你把雍凉置于险境。如今我可以带着一城的百姓偏安一隅,但战火总有一日会烧到这儿来,与其陷入被动,不如做那只在后的黄雀。”萧宇梁用折扇在空中虚虚一点,笑得桀骜:“既然天下注定是大争之局,不如先入局,再,破。” “阿晞,别担心,不管什么事,我都在你身前挡着,怕什么?” 菩萨渡世人,无论是为了别人远赴千里成婚,还是如今傻傻地想回城送死,都是曾舜晞自己心甘情愿做的事。但有这么一个傻小子,被他救了却不肯走,划着桨回来,冲他伸出手,说要保护他。 他渡世人,唯他愿渡他。 他笑了笑,握住萧宇梁的手:“我没怕。” 正当春种好时节,日光灿烂,农人们扶着锄头站在林间,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刚播下的种子,期望今年有个好收成。 才被漫长战火所摧残过的土地,并没有衰败下去,反而如漫山遍野的春草一般,很快便恢复了生机。 一个戴着草帽的老人抽着烟袋,不满地教育过路人:“这位公子,你这话说得就不对,这天下姓什么我不管,我只知道自从新君上位后,咱们再也没打过仗,没少吃饭,有地能种,这不就行了。管他是雍凉人还是哪里人,红头发绿眼睛怎么了,那是上天派来帮我们的神仙哩!” 被他教育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墨袍一个白衫,稍高的那个头发散散地用一个木簪随意固定着,一脸的懒相;另一个倒是梳得一丝不苟,正努力地别过头忍笑。 那墨袍青年道:“老人家,您说得对,是我狭隘了。”他憋了一会,又忍不住:“听说新君还有断袖之癖......” “断袖怎么了,又没和你断袖,人家爱和谁在一起就在一起,关你何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就是就是,”旁边有几个年轻人凑了上来,悄咪咪地和他们说:“而且那位曾公子心好得很呢,天天开粥铺建善堂,听说也是个神仙转世呢。” “而且还长得特别好看,”有个人悄咪咪地递过一本画册,挤眉弄眼道。萧宇梁接过,翻了两下,啪的一声重重合上。 “写了什么啊?”曾舜晞来不及看里面的内容,只依稀瞥见了封面,好像写着什么,狗姐? “没什么,阿晞,”萧宇梁笑眯眯地说:“我看小莓也大了,女大不中留,回去随便找个有钱人把她嫁了吧。” “啊?” 三月里,春光正正好。
top of page

RAINCO
RAINCO
JOSEPH
最新發佈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