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文学创造
君老红尘外,我祭君南山。信书无处达,相见复何年。
序.
我挪开挡门的木板,把人引进狭小拥挤的店铺里。
因为连日的阴雨不断,木质的地板返潮得很严重,一踏上去鞋底就湿了一半,叫人心情不好。
我已经多日没来店里了。干我们这行的,半年不开张是寻常事,更别提这样坏的天气。若不是这次客人特殊,我是断不肯接这单活的。
我擦了擦店里仅有的两把木椅,让客人坐下。一边开柜子,一边说:“曾伯,您是我的长辈,按道理您说什么我照办就是。只是您要找的人已经故去太久了,我不一定能找到他,这香一点上,就来不及后悔了。”
被我唤作曾伯的那位老人穿着一件过时的老式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文气又疏离。他听了我的话,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裹,解开丝巾,把里面的东西推到我面前。是一个旧式怀表,指针已经不走了,时间停留在十点二十三分,只剩下一个做工精致的金属疙瘩,在我们这年代,已经很少见这种老式的东西了。
我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见那个怀表虽然因为时代久远,免不了磕碰的痕迹,但表面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显然是主人的爱物。便叹息着,用黄符把它包裹起来:“既然您决定了,我也就不劝了。”
我同曾伯是多年的老相识。
他是师父的朋友,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师父作古后,他那几位老朋友便是我在这世上仅有的几个联系。可巧的是那几位都是天生的孤寡命,养老的重担便由我一肩扛下了。
但说是这么说,那几位都是能人异士,成日家分隔几方,曾伯年轻时也天南地北地到处跑,不过这两年身体不好,慢慢地就不走了。我好不容易才抓住这一个,准备可劲地孝敬他。
偏曾伯是其中最清冷孤僻的一个,我闲时常去探望他,说是探望,也不过他写字我读书,两人对着消磨一下午时间,经常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
他是个极固执的老人,这世界日新月异,几乎每日都在飞速地发生变换,但他的居所里却找不到一件新时代的产物。他,连同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式西装,和那块早已不走的怀表,像一个会喘气的文物一样,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我洗净了手,端出一个看着很普通的香炉,放在我和曾伯中间的桌子上。将怀表放在香炉中,又插上一支沉香。
其实我本来也知道他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就改变主意。不过我做的都是瞒神弄鬼的生意,这次帮曾伯点的续缘香,也是催命香,是点燃活人的寿命来连接阴阳两界。是以每次干活前都得象征性问一声,好叫鬼差知道事后该销谁的寿命。
我划燃火柴,点起炉里的沉香。带着异香的轻烟袅袅,托起一个我并不熟悉的,光怪陆离的时代,像老电影一样,慢慢展现在我和曾伯面前。
壹.
旧时代的港城,以城中心一条长河为界限,划分成南北两域。说来也奇怪,明明那条河至多不过十几步路,却和天然的屏障一样,清清楚楚地将两边划分开。
南城的裘马声色、纸醉金迷,从未随着日夜不休的留声机音乐传到过北城;而北城那永远贫瘠混沌,混合着粉尘和酸臭的空气,大约也不在南城人的视野范围中。
故事的开端,港城最南边的半山上的一座大宅院中,曾家新留洋回来的小少爷曾舜晞端着红酒,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衣冠楚楚地笑着。他生得好看,父亲又是港城的新贵,是以即使他离人群远远的,又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也时常会被人带到对话的中心。
他的思绪早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但每当同伴问起时,又能搭得上几句话,左不过是些舞会、马术、野球、游泳的话题。
他一面迎合着,一面打量着这座宅院。白色的建筑外是一个半圆形的草坪,四周环绕着矮小的大理石栏杆,栏杆内肉眼可见的地方几乎全种着各色的花,玫瑰、百合、杜鹃、风信、紫绣球,正值花季的那块绚烂得晃眼,没轮到的地方就是奄奄的一把青色。
这是西式庭院的花卉种法,连带着整个住宅,都是外国人的风格,偏院中还挂着好几个老式的红灯笼,让他有一种诡异的虚幻感。
这每一座别墅大多如此,西式的建筑里,总是不协调地点缀着一点中式元素,显得不中不洋的。他家就在这附近,也一样,在客厅里摆放着大大的中式屏风,为的不过是讨好那些和父亲交好的外国人,毕竟人家远道来想看一眼中国元素,不好叫他们败兴而归。
连同曾舜晞本人,也有些不中不洋的意味。被送去国外留洋,读英国文学读了三年,是否真学了点什么他也不知道,但至少成功拿了一张毕业证回来,靠那张纸让他父亲脸上有光,回国第一天便给他买了辆轿车。可没几天后又紧锣密鼓地替他安排相亲,他才提了一句“恋爱自由”,便被父亲请了家法在祠堂跪了一整夜,所学的西式思想又无甚作用了。
他今日来赴宴,便是因为家里交好的一户人家的少爷办定亲酒。那少爷也同他一样被送出去留学,好像还是同他坐的一班轮船回国,比他更倒霉些,刚回来便被老头子按着同人交换了生辰贴。
那定亲的女孩也是个摩登小姐,宴会上两人大眼对小眼,相互看不惯,倒是两边父母满脸的春风,一时间分不清要结婚的是谁。不过像他们这样的人结婚,与其说娶嫁彼此,不如说和对方的父兄攀上关系,一向都是如此。
曾舜晞想到可能几月后便轮到自己站在人群中,同一个他没见过几回面的姑娘两看生厌,便觉得没什么趣味了。
偏他几个相熟的朋友拉着他进屋,非要让他弹钢琴,给一个在英国学过声乐的小姐伴奏。那小姐一双含情的吊梢眼,脉脉看着他:“听说曾小少爷也在英国留过学,好巧啊。”
巧得很,在这屋子里丢块石头,砸死十个人,十个都有个没用的外国文凭,英国,法国,意大利,左不过那几个国家。
他推脱不下,只得解开西装扣子坐了下来,选了一首简单些的谱子。他的钢琴水平也只是半吊子,不过应付这样的社交场合也够用了。同那个据说在英国最好的音乐学院进修过的小姐一样,水平一般,不过是在这样的场合里炫耀而已。
他弹完后,干脆懒得起身,就在钢琴凳上坐了,接过友人替他拿着的红酒杯,一饮而尽:“刚才我弹琴时,门口有人吗?”
“没注意,应该没有吧,怎么了?”
“没事,只是觉得刚才背后刺刺的,像有人在盯着我看一样,应该是错觉。”
他坐着休息了一会,就有人进来通知晚宴开席了。晚宴摆在花园里,他和友人一同找了个位置坐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周都挂着红灯笼,暖色的灯光下是乌泱泱的一片绿,他们坐的那块位置,四周的花都有些奄奄的,油绿惨淡,友人嗤笑了一声:“跟闹鬼一样。”
“你知足吧,”曾舜晞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跟着笑道:“还好不是夏天,不然蚊子都够我们受得了。不过没办法,要学摩登时尚,总要吃点苦头。”
两人一同笑了一会,又觉得没有意思,彼此沉默了下来。他俩都是家里的小儿子,这样的日子里,被父亲带在身边应酬的都是二人的兄长,未来继承家业的也不会是他们。
当然,像他们这样的贵族少爷,怎么也是饿不死的,他们只要好好按长辈的意思,找个家境相似的闺秀结婚生子就好。
两人境遇类似,在这样的宴会里,不免有了物伤其类的心思。良久,只听见友人幽幽地叹了一声:“真没意思。”
是很没意思。曾舜晞将目光投到远处,天还没完全暗下来,从他的视角往下看,海水还是碧蓝的,岸边拴着一艘破旧的小船,红底白里,在波涛里安静地浮沉着。
他盯着那艘小船看了好一会,也不知自己在看什么,直到一阵音乐打断了他的思绪,让他的灵魂重新落回地面。
那不是他们听惯了的留声机唱段,曾舜晞听了一会,惊讶道:“今儿怎么还唱戏啊?”
友人朝宴席中心努了努嘴,就见那儿搭了个小戏台,几个人扮着相,咿咿呀呀的,唱得正起劲。而这家的主人正侧耳和总督交谈,想是在向他介绍戏剧。好笑的是,除了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听得一脸沉醉,旁人大多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友人听了一会,表情微妙:“我们这儿粤剧比较多,洋人见多了就不新鲜了,但想让他们看热闹,也找个好点的京剧演员吧,这唱的真是……”
“我觉得唱得挺好的。”曾舜晞打断了友人,挺认真地说。他不怎么听戏,确实分辨不出好坏,只觉得好听。他指了指台上一个穿浅蓝色戏服的人:“他唱得最好听。”
友人一脸的惊讶,像见鬼一样盯着他瞅了好一阵,摇摇头同别的正常人讲话去了。旁边的人端着酒杯凑上来:“他啊,他可是个名人。”
那人平常不同他们混一个圈子,是港城有名的浪荡公子,眠花宿柳的销金客,曾舜晞一贯看不惯这样的人,没想到他会同自己搭话,愣了一会,原本应该不理会,却不知为何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名人?”
那人自来熟地勾着曾舜晞肩膀,吃吃地笑:“那是个,”他比了个手势:“本来是个小演员,长得还行,就是五官太单薄了,没什么导演用他。一开始还挺矜持,饿久了就不挑了,什么活都接,不过我都不知道,他居然还会唱戏。”
曾舜晞皱着眉掸开他的手,压抑着心底的厌恶“是个什么啊?”
“诶我的曾小少爷,您不是吧?”那人怪气地大叫一声,凑到他耳边说了几个字。曾舜晞“呀”地轻声惊讶,耳根瞬间便红了。
“不过他蛮有意思的,卖前面不卖后面,因为这件事不知被人打了多少次,前段时间我看他脸还肿着呢,看来今天是好了。”
此刻正好一折戏过,台上安静了下来。曾舜晞把视线投到台上,却看见那穿蓝色戏服的男人也在往他这个方向看。不知为何,曾舜晞觉得他就是在看自己,除了耳根外,脸也红透了。
贰.
萧宇梁卸完妆,随意用清水抹了把脸,便算结束了。同他一起唱戏的女演员还在一点点地往脸上推香膏,见他已经在准备换衣服了,惊讶道:“你怎么这么快啊?”
他脱掉戏服,光着上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衬衫,开了个荤玩笑:“我快不快你还不知道吗?”
女演员朝他白了一眼,萧宇梁随意地把衬衫套在身上,笑嘻嘻地凑上去:“晚上去你家吗?”
“去不成,”她朝窗外飞了一个媚眼:“晚上有约了。”
“那多坑点,改天请我喝酒。”
“滚吧你。”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把萧宇梁赶了出去。
萧宇梁穿戴整齐,跟着佣人出了门。宴席已经散场,原本停在门口的一溜车也开出去大半。萧宇梁被引着走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前,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有些奇怪地问:“这不是你家老爷常用的那辆车啊。”
“有人让我请您上这辆车。”
好吧,看来今晚自己也有约了,只是不知道这次会不会被打。萧宇梁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嘴,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汽车自他坐进后便开始行驶,萧宇梁在夜色里适应了好一阵,才看清旁边人的样子。不是他惯陪的中年男女,倒是一个年轻的公子,一身合贴的白西装,长得很秀气。见他坐进来,那人不自然地把视线往旁边挪了挪:“你怎么问都不问一声就进来了?”
他这话说得很暧昧,萧宇梁想笑,但想想他大概没那个意思,生生给憋了回去:“我记得你,下午看见你弹钢琴了。”
“啊,果然是你。”曾舜晞没头没尾地接了这么一句,萧宇梁不知是什么意思,没再接话。
汽车行驶了一会,曾舜晞问道:“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我家不太方便,去你家吧。”
曾舜晞知道他误会了,却没再开口。汽车一直驶下半山,开进一个幽静的住宅区,那是曾舜晞自己的房子。他住家里比较多,但偶尔也会找个地方逃避一下父母对他的相亲压迫。今晚不知为何,从一开始报给司机的就是这里的地址。
他带着萧宇梁进门,一路上都没回头,他不太敢和萧宇梁眼神对视。
曾舜晞脱下西装外套,搭到沙发上。明明天气还带着凉意,他却感觉有些燥热,松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才觉得稍微能喘过气:“喝酒吗?”
萧宇梁自来熟地瘫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半晌才发现曾舜晞根本没看自己一眼,笑着嗯了一声。
曾舜晞倒了两杯洋酒,递给萧宇梁。他在萧宇梁旁边的沙发坐下,连腿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明明是他家,但萧宇梁自然得跟个大爷一样,弄得他好像才是等等给钱的那个一样。
曾舜晞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些:“我还没问,你叫什么?”
萧宇梁想了想,觉得自己的名声已经烂得不能更烂了,没必要报假名,便如实说了名字。
“……宇梁?”
“和你们这月亮的读音很像是吗?是寰宇的宇,栋梁的梁。”虽然他本人和这两个词语没有任何关系。
“是个好名字……我叫曾舜晞。”曾舜晞低头喝了一口酒,想再找找话题,却不知道找些什么。
他低头浅酌了一会,直到一杯酒快喝完的时候,感觉有一只手按上他拿酒杯的手腕。曾舜晞抬头,对着萧宇梁晦涩不明的眼睛,大约是笑着的。
萧宇梁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一手摩挲着他脸的轮廓,最终停留在他眉毛和眼睛的交界:“你眼睛生得真好看。”
他倾下身,跳动的灯火里,两人的身影覆盖在一起。
后来的一切都水到渠成。
他被萧宇梁引导着,不知何时倒到了床上。萧宇梁的唇凉凉的,但所触及他皮肤上的每一寸都像着了火一样,撩拨得他心慌。
好在他还有最后一点意识,在意乱情迷间还记得自身安全问题,推了一把萧宇梁,口齿不清地说:“如……如意袋。”
萧宇梁嗤笑一声,咬开他的衬衫,从小腹自下到上,一点点划过他的皮肤,最后含住他的乳珠,一下下轻啄着:“放心吧,”他的声音像带着魔性一样,连那一点点不知哪里的口音都令曾舜晞情迷:“交给我就好,你只管快乐。”
曾舜晞呜咽着迎合了一声,原本清明的大眼睛满是情欲的颜色。萧宇梁坐直身子,一边解衣扣一边想,自己直接进去只怕他都不会发现。
不过他一向很有床品,不会干这种事。
大约是揣摩这个小少爷同自己平时的床伴不同,萧宇梁难得很温柔地慢慢进去。绕是这样,也痛得曾舜晞抓皱了床单。萧宇梁感受着他的不安,一边安抚,一边贴在他耳边问:“很久没做过了吗?”
曾舜晞带着哭腔嗯了一声。
大约男人都有那么点劣根性,萧宇梁内心升起了强烈的满足感,来自于他身下那个因情欲的折磨而不断流泪的少年。曾舜晞的内壁正挤压着自己膨胀的性器,那几乎要把他全部吸入的美妙触感令他几乎疯狂。
他在心里默念了十遍“这是工作”,轻轻咬着曾舜晞的耳垂,在他耳边吐气:“放轻松。”
萧宇梁停了好一会,感到曾舜晞紧绷的神经慢慢舒缓下来后,才试探性地动了两下,换来了他并不痛苦的呻吟声,于是他明白曾舜晞已经完全适应了他的身体。
而这夜晚还很长。
第二天曾舜晞是被阳光晃醒的,他忘记拉窗帘了。
他低头看了看一身的狼藉,又看了看睡在他身边的萧宇梁,此刻倒没什么羞怯的心情了。
昨晚是一个非常美妙的夜晚,曾舜晞很轻松地承认了这一点。他在英国留学时也有过两个固定男友,但怎么说呢……不愧是专业人士,使用感受很不一样。
萧宇梁睡姿不太好,头发睡得跟一头狗毛一样。他伸手摸了一把,触感很不错。
萧宇梁也被太阳晃得迷迷糊糊的,按照他平时的生活作息,这个时间点可能才刚睡下没多久,困得不行。但理智让他努力地从床上爬起来,许多客人都不喜欢他做完后留太久。
曾舜晞看着他很困顿地揉着眼睛,努力想清醒的样子,不由得心软了一下:“再睡一会也没关系的。”
萧宇梁从善如流,直直倒到了枕头上,不一会就又睡了过去。
曾舜晞:“……”他无奈地爬起来拉下窗帘。
萧宇梁一睡就睡到了中午,曾舜晞正在吃午饭,见他终于舍得从床上起来,不由得笑了下。
萧宇梁慢吞吞地挪动着步子,没好意思说其实平时在家他醒得更晚。他被午餐的香味勾得馋虫大动,但曾舜晞显然没有留他吃午饭的意思,他把钱包放到桌上:“你自己拿吧。”
萧宇梁很自然地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币,塞进口袋里:“那我走了。”
“等等,”曾舜晞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来,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金属怀表,挂在他身上,拍了拍他的衣领:“好了,走吧。”
“这算什么,小费吗?”萧宇梁失笑。
“嗯。”曾舜晞一本正经地点头。萧宇梁忍不住抱住他,轻轻蹭了蹭他的头发,很香:“记得再来找我,如果是你,我随时有空。”
“嗯。”
叁.
曾舜晞在那之后并没有再找萧宇梁。
倒没什么其它想法,只是觉得没必要,那一夜的欢愉他已经付清了价格,仅此而已。
曾舜晞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不是根据父亲的要求和那些同他一样留洋回来的小姐相亲,就是被好友拉着满港城乱跑应酬,虽无趣,但忙起来一时间也容不得他多想什么了。
他一直不愿结婚,和父亲吵了好几架,终于忍不住彻底搬出来自己住了。反正他出门在外代表的是曾家的脸,父亲再生气也不会短了他的用度。在他们的交际圈里,他竟也算难得的独立了。
日子这样不缓不急地往前推进了几个月,直到难挨的暑意都将慢慢退去。那是一个同以往没什么特殊的夜晚,月亮黄澄澄地悬在天的一角,没有星星,只剩它一个孤零零地缺了半边,看着十分寂寞。
曾舜晞从车上下来,远远地瞥见家门口的台阶上缩了一团东西,一朵橙红色的花在那团东西上闪烁着。
萧宇梁见他回来,连忙掐灭烟站起来,单刀直入道:“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曾舜晞被他身上浓烈的烟味熏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鼻子问:“什么事?”
肖宇梁坐在副驾,摇下车窗,尽量让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好叫车里的空气不那么难闻:“抱歉,我不知道你这么讨厌烟味。”
他这次来找曾舜晞实在是投告无门的病急乱投医,难得曾舜晞愿意帮他,如果因为这样的理由被他赶下车就太可笑了。
曾舜晞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生气。他的一点烦闷叫夜风一吹,便也尽散了:“怎么想到来找我帮忙?”
“找了好几个人,一听事,都跑了,只能找你碰碰运气了。”萧宇梁无奈地耸耸肩,将头靠在椅背上。
街上有小姑娘在游街串巷地叫卖玉兰花,一点点的花香混合着脂粉气,盈盈地在他们鼻尖跳舞,夜色里,看不清萧宇梁的神情,只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曾舜晞把车停在警署门口,进去交钱赎人。没一会,领出一个穿着绛红色旗袍的女人,妆花尽了,形容十分狼狈,小腹微微隆起,她被曾舜晞搀扶着,走得有些踉跄,行走中两只手一直护着肚子。
萧宇梁本来站在车旁等他,见他们出来,赶忙脱下外套,给那个女人披上,让她先坐进车里,扭开随身的水杯,他竟还记得带水。
曾舜晞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亲密的举动,对二人的关系了解了大半。他看着萧宇梁关上车门,点了一根烟,笑着调侃:“看着面熟,上次好像跟你一起唱戏的,女朋友?”
“哪能啊,”萧宇梁摇摇头,往车里看了一眼:“我父亲以前是唱京剧的,她住在我隔壁,跟着我父亲学过一点,算师兄妹吧。”
“哦,青梅竹马啊。”
“那也算不上,一类的人,互相帮衬罢了。”他用鞋尖碾碎烟头,见曾舜晞还没有坐进车里的意思,便又点了一根:“这次,多谢你了。”
“小事。”
确实算不上大事。
那个叫阿瑛的姑娘给港城金融圈的一个老男人做情人,一不小心怀孕了,老男人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去医院打掉。偏偏她傻,偷偷跑了,给老男人的妻子气得不行,派人把她捉了回来,随便按了个“非法卖淫”的罪名扔进了局子里。
本身确实是小事,偏偏谁都知道她是被一位有权势的夫人弄进来的,萧宇梁拿钱去赎人,警署哪里敢放?新情人旧情人找了一圈,谁会真为了他得罪权贵,他几乎绝望之下,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曾舜晞。
曾舜晞说是小事,但他回去肯定要被家里骂一通,萧宇梁有些愧疚。曾舜晞也在想这件事,这顿骂是怎么也跑不掉了,父亲会拄着拐杖说他怎么和这种人混在了一起,母亲心软,大概会同情那个男人的妻子,觉得那姑娘是狐狸精。
可一个孤身在外面讨生活的女孩子,要怎么拒绝一个随手就能把她像蚂蚁一样捏死的人,他还没天真到觉得她给和自己父亲年龄差不多的老男人当情人是为了爱情。
救人一命,要挨骂就挨吧,曾舜晞等萧宇梁抽完了这支烟:“我送你们回去吧。”
至于他们以后怎么办,就不在自己的考虑范围里了。
萧宇梁道了声谢,报了一个地址,两人都坐进车里。汽车行驶了一阵,阿瑛看着窗外的路线,过了一会,忽然说:“我要回家。”
萧宇梁说:“我们马上回去了。”
阿瑛继续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哭腔:“我要回家。”
萧宇梁扭过头,盯着坐在后排的阿瑛看了很久,最终笑着说:“好,那我们就回家。”
“曾少爷,麻烦您送我们到城中河,可以吗?”
曾舜晞一手把着方向盘,有些诧异:“你们要回北城?”
“嗯,我送她回家。”
曾舜晞把车停在城中河附近,为防止北城的流民窜到南城闹事,这儿时时刻刻都有士兵把守着。
曾舜晞招手叫来一个,给了他几个银元,让他替自己看好车子,否则等他回来的时候,大概四个轱辘就都被人卸完了。
那士兵即使不认识他,也不会不认识他一身昂贵的打扮,答应得很痛快。
萧宇梁见曾舜晞执意要跟着去,倒也没拒绝。
两人一起过了桥,走了一阵,世界的色彩慢慢地退去了,黑色成为了这里的主基调。为了省钱,北城是不怎么安路灯的。
曾舜晞被空气中浓重的粉尘味熏得连咳了好几下,赶忙掏出手帕捂住口鼻。萧宇梁搀扶着阿瑛,还要分出一只手来扶住他:“小心,看脚下。”
明明在这样昏暗的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但曾舜晞就是觉得四周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等着他落单,好一拥而上把他啃食殆尽。
曾舜晞不由得攥紧萧宇梁的手,他刚刚好像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触感让他毛骨悚然,不由得贴近萧宇梁,轻声问:“这些人……死了吗?”
萧宇梁笑了一下:“没有,大部分人只是喝醉了,就地睡了。”
那小部分呢,曾舜晞没敢问。
三人走了十几分钟,直拐进一个同样黑黢黢的小巷里。萧宇梁轻车熟路地在一堆没什么分别的破旧平房里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他摇了摇怀里的女孩:“钥匙呢?”
阿瑛的精神有些不好,闻言,也只是呢喃着什么。萧宇梁把耳朵贴近她嘴边,听了好一阵,伸手探进她的衣领里,掏出一把用细链悬挂着的破铜钥匙。
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除了一个老式的小灶,就只有一张破床。屋里长久没有住人,粉尘味很重,但阿瑛几乎一沾床就睡着了,蜷缩着,像回到母亲怀抱的孩子一样,十分安心的样子。萧宇梁翻找了半天,给她盖了一床破旧的薄被。
曾舜晞将手插在衣兜里,憋了半天,忍不住说:“我明天给她请个医生吧。”他好像已经快适应了北城的诡异空气,但说话时仍觉得嗓子痒痒的。
“不用,南城的医生从不来北城的,我会想办法。”
两人一起走出房子,并肩走了一会。曾舜晞感觉视野前出现了一抹亮,抬头一看,街角难得一见的路灯下,站着几个女孩子,一见到他们,都一窝蜂地凑上来,不住地把自己的胸脯往他们的手上蹭。
她们都很年轻,不过十几岁,化着劣质的妆,浓郁香水味直灌进曾舜晞的鼻腔里。萧宇梁一只手揽过曾舜晞,看着她们笑了笑,那群花蝴蝶一样的姑娘便都暧昧地笑着散开了。
萧宇梁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要放开的意思。但曾舜晞满脑子都是刚刚抱着他手臂的小姑娘,那么瘦,那么小。他心情有些烦闷,不由得推了把萧宇梁,定定地问:“你家是不是也在附近?”
“嗯?”
被萧宇梁推着按到墙上时,曾舜晞脑子还没转过来,不知道怎么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在他从来没涉足过的肮脏地界,同一个和娼妓没什么区别的男人做爱。
萧宇梁这次失去了耐心,十分粗糙地做了一会前戏便要进入。当他的性器挤进曾舜晞身体时,他浑身痛得一个激灵,抱着萧宇梁喘了几口粗气。
“痛吗?”
萧宇梁温柔地问,但动作却并未有半分缓和,他抱着曾舜晞,将他整个人抵在墙上,两只手牢牢地钳住他的腰,抽得他双腿发颤。
“没事,”曾舜晞贴在他耳边:“弄痛我”,他说,语调似哭似笑。
肆.
曾舜晞是在萧宇梁的床上醒来的。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手里扑腾着捉了个枕头,团在怀里蹭了蹭,那枕头上有一点淡淡的烟味,不难闻,至少曾舜晞觉得不难闻。
他脑子没醒,还以为自己在家里的欧式大床上,抱着枕头滚了两圈,咣当,稳稳落地。还好铺了一层地毯,稍微做了点缓冲,不至于砸傻他本就没多聪明的脑子。
曾舜晞四平八仰地躺在地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吊顶看了很久,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昨晚没有回家。
最后的记忆是他紧紧抱着萧宇梁脖子,不住地发出欢愉的声音。曾舜晞痛苦地捂住额头,一时间的失智后,灵魂重新回归肉体的时刻最是难熬。
他摸了摸柔软的地毯,想的是萧宇梁应该没少在这张毯子上和别人做。
他踉跄着爬起来,衣服和鞋子就在附近,他一边套衣服,一边环视四周,这不是他昨晚和萧宇梁欢愉的地方,大概是萧宇梁在南城的住处。
同萧宇梁出了名敬业的傍金主能力,和他那副还算不错的皮相对比,这住处稍微有些简陋了,不过倒还算干净。
曾舜晞很快套好衣服,萧宇梁不在房间里,不知是不是替昨夜遇到的女孩找医生去了。曾舜晞想着总该和他说声告别,再说自己的车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希望萧宇梁替自己开回来了,他会开车吗?总不至于背着他走回南城吧?
他一面想,一面走出房间,这是个两居的房子,南边的房间门虚掩着,传来留声机播放音乐的声音。
曾舜晞站在客厅听了一会,在李斯特的《旅行岁月》中,偶尔会夹杂几声女孩的轻咳声。
门口传来钥匙扭动门锁的声音,萧宇梁提着两大袋东西,探头进来:“呀,曾少爷,你醒了啊?”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吃早饭吗?”
“不用了。”曾舜晞神情有些闷闷的,萧宇梁却没有察觉,把他拉到桌前坐下:“我特地去买的,这家茶楼的早点应该还算好吃。”
他按下曾舜晞,几步走到那个房间,敲了敲门:“萧雨馨,吃不吃早饭?”
“吃!”里面传来了叮铃咣当一阵乱响,一个头发蓬松的女孩子扒开房门,很开心地笑着:“当然要吃!”
她从萧宇梁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曾舜晞:“有客人吗?”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同萧宇梁长的很像,白皙而瘦弱。
“没事,”萧宇梁把她推到桌前,对曾舜晞介绍道:“萧雨馨,我妹妹,长得没我好看。这位……”
“你好,我叫曾舜晞,你叫我小晞就可以了。”曾舜晞挺开心地笑了笑。
萧雨馨从善如流的叫了一句“小晞哥哥”,在离他最近的位置坐下,托着腮看他:“小晞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像叫女孩子一样。”萧宇梁也坐了下来,一边把餐点从袋子里拿出来,一边小声说。
“有吗,我朋友都这么叫诶。”
“那哥你怎么叫小晞哥哥啊?”
“呃……”
曾舜晞用手抵着唇,轻轻笑了一下:“阿晞。”
“嗯?”
“你哥叫我阿晞。”曾舜晞看着两个人,笑得眼睛弯弯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萧宇梁吞了一把口水,撇开脑袋。把萧雨馨的筷子从虾饺上打开:“这个是给曾……给阿晞的。”
“小气!”
萧雨馨捧着碗,一边吃饭,一边看了眼两个人,也低头笑了。
萧宇梁不会开车,昨天是请巡视的卫兵送他们回家的,车子被暂时停在了警署。
萧宇梁的住处离警署不太远,他说自己经常要进去,住得远了麻烦,干脆搬到警署附近了。
吃完饭后的两个人沿着去警署的小街慢慢走着。萧宇梁走在他稍微后面一点,耷拉着脚步,轻轻咀嚼着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
“阿晞。”
“你叫够了没有?”曾舜晞回头怒瞪了他一眼,他连忙举手作投降状,消停了两分钟,又笑嘻嘻地凑上来:“说实话,你是不是不常和别人睡啊?”
他这话说的极粗俗又难听,但曾舜晞不知怎地一点没生气,他挺自然地点了点头:“嗯,肯定没你经验丰富。”
萧宇梁好像就等他这句话似的,蛮自满地点了点头:“那是。”曾舜晞白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萧宇梁几步追了上来:“我是个人渣,你知道的吧?”他说的郑重其事,也不知在说给谁听。
“知道啊。”
“那就好。”
曾舜晞被他怕被自己缠上的态度弄得有点好笑:“我们又不恋爱,我管你是好是坏。”
“也是。”
知道他没有女友时开心代表不了什么,告诉他只有亲友才叫的称呼也代表不了什么。
两人去警署拿了车,要走的时候,萧宇梁拉开副驾驶坐了进来,在车里和曾舜晞交换了一个长吻。他笑时,天然就含着三分情意:“这次记得来找我。”
“好。”
伍.
曾舜晞这次倒没食言。
他这个夏天本就闲,父亲说等他订婚后,就托关系给他在港城银行里找个轻松点的活计,老辈人总是推崇先成家后立业。偏他拖来拖去,哪个姑娘都看不上,气得家里轮番上阵劝他,指着照片一一介绍:这个小姐的父亲是警署局长,那位佳丽的哥哥是港城新贵,曾舜晞被念得烦了,就冷笑说,怎么不干脆给他介绍男人。
他不订婚,工作的事便无限期搁浅了下来。曾舜晞乐得自在,连交际舞会都推了不少,成日和萧宇梁厮混在一块。
说不得是他觉得萧宇梁这个人有趣,还是单纯想报复家里,总之这段时间过得还挺开心的。他给钱大方,生得又好,萧宇梁接这个客人也接得开心,一二来去,两人便混熟了。
还有萧宇梁那个小妹妹,是真的喜欢曾舜晞,人总会对对自己抱有善意的人产生好感,是以曾舜晞无聊时常去萧宇梁家里看她。
这个夏天就在无聊的消遣里荒废着度过了,他甚至还教会了萧宇梁开车。那天他心情不好,萧宇梁便开着车载他到海边。那时天还没暗,海是像油画一样的浓蓝,色彩绚丽得有些晃眼。他那日看到的小船仍被拴在岸边,被海浪推着摇晃,船面红色的油漆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陈旧的底色。
曾舜晞想自己也好像这艘船,被刷上好看的颜色,推到人前,但骨子里一早便腐朽了,只是别人都没看出来,或者根本就不在意。
他突然起了兴致:“你说,我坐上这艘船,能去到哪里?”
萧宇梁在旁边阴搓搓地笑了下:“地狱吧。”这样破的船,一早便不能载人了。
曾舜晞却显得十分有兴趣,他把手递给萧宇梁,示意他扶着自己,真就一摇一晃地上了船。
他拿起桨划了几下,真就荡出几米远,他自己还好,在岸边的萧宇梁却吓个半死,死死地拽着系住船尾的粗绳。曾舜晞划了一会,又慢慢地划回来,萧宇梁扶着他上了岸,他看着萧宇梁一头的冷汗,笑得不行:“也不用那么紧张吧?”
萧宇梁也笑:“我以为你要跳海,怕你家里问我要人。”曾舜晞没松开萧宇梁的手,懒懒地把自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没这么夸张,就是玩一玩。绳子在你手上,我还死不了。”
话说到这,就不能再往下说了。两个人又看了一会海,便坐上车离开了。
萧宇梁见他心情不好,问他要不要去外面吃晚饭,或者去跳舞、看电影,曾舜晞摇了摇头,都拒绝了。
车开了一会,已经超过了回曾舜晞家或者萧宇梁家的路程,曾舜晞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调侃说:“你要把我卖到哪去?”
萧宇梁把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开了好一会,直开到一个没有人的荒郊外。他让曾舜晞下车,握住他的手,牵着他往前走。
萧宇梁在前面说:“阿晞,把眼睛闭上。”
曾舜晞心说这么黑的地方,闭不闭眼睛都没什么区别,你就算要杀人也不要挑这么偏僻的地方,但萧宇梁的手指凉凉的,握着很舒服,于是他便乖乖闭上了眼睛,安心地跟着他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萧宇梁终于停下来脚步,仍然握着他的手:“好了,睁开吧。”
曾舜晞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场景,忍不住哇了出来。
树阴下,草丛里,他所有目光可及的地方,成片的萤火虫提着绿幽幽的灯笼飞来飞去,那一点点碧色的光连结成片,一阵风吹来,卷起一大片星河,这世界好像只剩下眼前这一片光。
萧宇梁说:“阿晞,这是我最珍贵的宝物,送给你。”
曾舜晞突然有一股想哭的冲动。
萧宇梁摸了摸他的头,他蹲下身,拔了一把草,编出两个小笼子,拉着曾舜晞扑进草丛里捉萤火虫。他全程都没放开曾舜晞的手,曾舜晞被他拽得七倒八歪的,气得狠狠地拍了几下萧宇梁的背。
很快就捉了不少,萧宇梁把其中一个笼子递给曾舜晞,示意他们俩一人一个。
曾舜晞接过草笼,萧宇梁因为怕虫子跑掉,编的很细很密,但仍然可以看见那一点点缝隙里,萤火虫忽明忽暗的光。
萧宇梁说:“带回去,找个玻璃瓶养起来,很好看的。”
曾舜晞摆弄了很久,问他:“是送给我了吗?”
“当然。”
“那,”曾舜晞打开系着笼子的草结,把它往空中举了举,被困禁其中的萤火虫飞了出来,震了震翅膀,和满天的同类混在了一起,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这样的景色,能看到就很好了,没必要强行留住它。”
曾舜晞笑着,抬头看着夜空,月亮的光扫在他细密的睫毛上:“自由,多好啊。”
萧宇梁笑他:“小孩子。”
曾舜晞朝他看了看,萧宇梁警惕性地护住手里的笼子:“这个是我的。”
曾舜晞突然心情大好,抱住萧宇梁,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下,亲得萧宇梁有些发愣。
“……不难过了?”
“嗯,不难过了。”曾舜晞扭过身,示意萧宇梁牵上自己的手:“回去吧,不是还要给小馨看萤火虫吗?”
萧宇梁几步上前,握住他的手:“好。”
陆.
至于那天最终没有送到的礼物,和泯灭在心头来不及说出那一点莫名的小小心绪,曾舜晞直到很多年后都仍记得。
萤火虫成虫后的寿命只有三到七天。这种尾部能发光的小虫,用了近一年的时间从幼虫蜕变,利用物种特有的闪光信号来发出求偶信息,交配、繁衍,只发几天的光,便永远黯淡下来。
曾舜晞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睡了好几天,终于被萧宇梁赶了回去。萧宇梁顶着一双硕大的黑眼圈,胡子拉碴在医院走廊里抽烟:“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别让我担心。”
医院的灯光是白而惨亮的,白森森、鬼气的光投在他脸上,憔悴又狰狞。曾舜晞握着他的手,想说什么,但只是叹气道:“好,你少抽点烟。”
曾舜晞的状态也没有比萧宇梁多体面多少,让他这样出门不如直接让他去死来得轻松。
他有个同学在这家医院当医生,曾舜晞蹭了他的刮胡刀剃了胡子,又在厕所抹了一把脸,勉强让自己恢复成人样。他的车在医院楼下停着,运气好的是这几天都没下雨。
曾舜晞坐上车,过了很久都没有发动。他太累了,需要先休息一下。
萧宇梁烟瘾重,怕自己身上的烟抽完后断粮,会在他车里的各个角落藏烟,曾舜晞很轻松地从夹缝里掏出一包,里面还附赠了一盒火柴。
他不太熟练地把烟卷叼在嘴上,划燃火柴,烟丝被火卷裹着,很快便燃烧起来。萧宇梁抽的是最廉价的国产烟,味道又冲又烈,曾舜晞猛吸了一口,被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咳了好一阵子,抹了一把眼泪,又吸了一口,再继续呛。如此反复好久,他才慢慢适应这个浓烈的味道,渐渐地就不再流泪了。
萧宇梁捉来的萤火虫就摆在他面前,草笼已经有些枯黄了。曾舜晞拆开笼子,几只小虫奄奄地趴在底部,不再扇动翅膀冲撞笼壁,也没有再发光。他用手拨了拨它们,有两只还有轻微的动弹,但也快要死了。
他开车回了自己家。
原本是想直接去萧宇梁家的。小馨住院了还不清净,闹着要看书,他想把她常看的那几本书带来,顺便替萧宇梁拿几套换洗的衣物。
开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萧宇梁家的钥匙,只能调转方向。自己的衣服,他应该也能穿吧,可能就是小了点。
萧宇梁掐灭烟,走进病房。萧雨馨原本望着窗外的榕树发呆,见他进来,笑了一下:“小晞哥哥回去了吗?”
“嗯。”
“骗子。”萧雨馨很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萧宇梁坐到病床上,双指扣拢,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小孩子不要乱说话,当心明天睡醒变成丑娃娃。”
萧雨馨揉着脑袋:“没乱说,你背着小晞哥哥偷偷借医院的电话用,我都听见了。”
“是是是,”他让萧雨馨靠在自己身上,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最聪明。”
曾舜晞一边开车,一边想他同学和他说的话。
“烟尘病,北城有好几家化工厂,空气不好,很多人都有这个毛病。那个姑娘年纪小症状重,可能是娘胎里就带出来的。”
“那,可以治好吗?”
“烟尘病是穷病,北城因为这个每年要死几千号人。我们这儿没这一方面的专家,我给你联系联系吧。”
浑浊而灰白的空气,若有若无的咳嗽声,像梦魇一样萦绕在曾舜晞脑海里。他狠狠晃了晃脑袋,把思绪从脑子里甩出去。
没事的,就算国内没有专家,国外总有,一定能治好的。
他把车停在家门口,从裤兜里摸出好几日都没用过的钥匙,一开门便直奔房间里的衣柜,想着直接拿几件衣服就回医院。
“阿晞。”
熟悉的,古板而威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曾舜晞后背一冷,握着钥匙回头。
“……哥?”
萧雨馨有些闷闷不乐:“小晞哥哥以后是不是都不会来了啊?”
“大概吧。”
“这样啊……”
萧宇梁逗着妹妹:“怎么了,喜欢他吗?”
“喜欢啊。”萧雨馨很自然地点点头,瞥着自家哥哥有些发青的脸,又笑着说:“但我的喜欢和你的不一样。别担心啦。”
什么一样不一样的。萧宇梁把头埋进萧雨馨发间,老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喜欢。”
萧雨馨说:“哥,你早晚有一天把自己别扭死。”
萧宇梁没再搭话,他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萧雨馨的毛,过了很久才问了句:“想谈恋爱了?”
“想啊。”萧雨馨拼命点头,萧宇梁阴阴地笑了声:“那你想着吧。”
“凭什么,凭什么不能谈恋爱啊,反对强权压制!”
“反对无效,我都准备年后把你卖给街口卖猪肉的老李换点年货了,你现在和我说想自由恋爱,你让我怎么和人家交代啊?”
“那哥你把自己卖给人家不就好了?”
“他喜欢女的。”
“你遇到小晞哥哥前也说自己喜欢女的。”
“我没读过书啊,人家喜欢读过书的女孩子,长得漂亮,还能给他生猪仔。”
“你才生猪仔,你是猪舅舅!”
两个人笑着闹了一会,萧雨馨的笑容在某一瞬间突然被痛苦取代住。萧宇梁表情未变,很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轻轻安抚她的背。
萧雨馨咳了一阵,慢慢平复下来。她重新靠回萧宇梁身上,轻轻地说:“哥,谢谢你啊。”
“不客气,我欠你的。倒霉催的,下辈子谁爱当哥谁当哥,反正我不当了。”
萧雨馨笑得很开心:“那好啊,我当哥哥你当妹妹。”
“不能是弟弟吗?”
“可是我一直梦想有个妹妹,能给她穿好看的裙子诶!”
“那你自己穿去。”
“才不要。”
她嘿嘿地笑着,握住萧宇梁的手,两只白皙又瘦弱的手交织在一起。萧雨馨又说了一遍:“谢谢你啊。”
谢谢你啊。
她轻声说,表情很平静,没有哭。
柒.
曾舜晞被关在家里囚禁了好几个月。
刚开始一阵,家里人轮番上阵劝他,骂的骂哭的哭,几乎都一刻都不见消停。曾舜晞无论吃饭睡觉,闭眼睁眼都是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满是失望的表情。
祠堂供着的藤条打断了好几根,医生一批批地往家里请。母亲流着泪,求他认错。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医生,想的却是萧宇梁曾经和他说过,南城的医生从来不会到北城去。
有一些东西,他生来就身处其中,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但他的人生里出现了一个萧宇梁,他像一个异数一样,撞破他原本规划地清楚分明的世界,不由分说地拉起他就往外跑。
包裹着他原本世界的玻璃碎了一地,他们跑出去时割得浑身是血,但萧宇梁和曾舜晞都不在意,他们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天地。
那里黑暗、沉重,和曾舜晞原本对于自由天地的幻想不挨一点边。但它是一早就存在的,曾舜晞不喜欢,但他就是看到了,并且再也无法忘记。
他还是不被允许出门,于是他开始变得喜怒无常。那日在餐桌上,听家人说,上次去参加订婚宴的那个少爷和他未婚妻一起逃到了内地当革命党,父亲和兄长批判着他们会给家里惹祸的不成熟行为,曾舜晞却笑着说:“那多好啊。”
他是真的觉得那是好事,强行被父母捆绑在一起的年轻人,通过不曾设想的方式理解了彼此。但父亲很生气,他抄起碗劈头盖脸地朝自己砸过来,滚烫的热粥淋了他一脸。
母亲扑上来用手帕替他擦拭,他拨开湿漉漉的刘海,手上是鲜艳的红,并不觉得痛。
后来父亲不再打他了。他不再拄着拐杖,愤怒地冲他喊叫。而是每次一看到他,就冷冷地撇开眼神,好像没有他这个人的存在。
他被放弃了,这个愚蠢,充满不合时宜的幻想,和地位低下的男人厮混在一起,并且不愿意悔改的儿子。曾舜晞只觉得轻松。
他渐渐待在楼上不愿意出来,母亲心疼他,一日三餐亲自端了给他送上去。
她总是哭,一见他就哭,哭着说,你就服个软,认错吧。但曾舜晞只是一遍遍擦去她的眼泪,不说一句话。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他大姐回家来见他的那一天。
他大姐嫁出去了很久,夫家规矩森严,寻常不回娘家,因为他的事闹得阖家不安,从小最心疼他的大姐也忍不住叫司机送她回家看看。
她也哭,一边哭,一边捧着他的脸问:“阿晞,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曾舜晞觉得自己现在是人生中最好的时候,但每一个见他的熟人都会用震惊而怜悯的眼神看他,不过他确实很多天没照镜子了。
大姐哭了好久,才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和父母说,她认识一个从德国来的医生,专治他这种痴病,或许去看一看就好了。
于是他就久违地被带出了门。大姐和他一起坐在车里,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可能一开始有些痛,熬过去,他的病就能好了。
但曾舜晞听不见。车停在街口的时候,他推开了从小依偎着撒娇的姐姐,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跑了一会,没有听到想象中追赶的声音,他回头,看见大姐站在原地,司机和保镖都围在她身边,没有追上来。
她流着泪,一直望向自己,但没说一句话。
曾舜晞跑了好久好久,才跑到萧宇梁家门口。他喘着粗气,在他家门口咣咣咣砸了好一会门,都没有人开。邻居被他吵得不行,很烦躁地一把拉开门,看见他不人不鬼的样子,先被吓得倒退回屋里,只探出一个脑袋,口齿不清的说:“……这家人搬走了。”
于是曾舜晞又跑下了楼。他在路上拦了一辆黄包车,没带钱,就把随身的手表褪下给车夫。
到城中河前,车夫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往前走了,他用擦汗的毛巾捂住口鼻,很嫌弃地说:“那里的空气都有毒。”
于是曾舜晞只能一个人往前走。
他只来过一次,还是在深夜里,拉着萧宇梁的手,几乎全程闭眼走完的路。但他一点都不担心,因为他知道自己迟早会找到萧宇梁的。
找到萧宇梁之后,说些什么呢?说自己一早就喜欢上了他,早在初见时,甚至更早之前,在他还没有遇见萧宇梁的时候,就注定了喜欢上萧宇梁了。
说这些,说其他的,或者什么都不说,他只是想见萧宇梁。
他走着走着,被一群小混混围了起来。为首的那个人一手拿着刀,一手插着口袋,耷拉着脚步走近他,让他把身上的钱全部交出来。
他走起来的样子很像萧宇梁,于是曾舜晞好脾气地掏遍了身上每一个衣兜,手表一开始给了车夫,他身上只剩下一包烟和一个银制的打火机。
“要不你们打我一顿吧?”他皱着眉头想了很久,也没想到自己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于是认真地提议。
他们显然被曾舜晞唬住了,半晌没说话,为首那个少年显然觉得自己被糊弄了,愤愤地举起拳头就要朝他脸上招呼。这时候,曾舜晞听到了他日思夜想的那个声音,开口制止了少年。
萧宇梁穿过人群朝曾舜晞走来,他好像瘦了点,又好像没变。他把曾舜晞手里的东西重新装回口袋里,叹气道:“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曾舜晞没回答,萧宇梁看起来也只是随口问问。他牵起曾舜晞的手,一言不发地拉着曾舜晞往前走。
曾舜晞看着萧宇梁的背影,他头发好像长了点,看起来很久没剪的样子。
他想问萧宇梁一些事情,比如那天为什么他哥哥会恰巧来他家找他,比如小馨的病怎么样了,但他什么话也没说。
萧宇梁搬回了北城,所以有些话没有再问的必要。
他俩一路沉默着走了回去,直到要进房门的时候,被一个人惊喜的声音叫住。阿瑛站在他们斜对面,双手捧着肚子,她看起来快要临盆了。没化妆,穿着一件破旧的夹袄,但神色看起来还不错。
萧宇梁连忙几步跑过去,扶着她走进屋子。“哎呀,没事的,我又不是瓷做的。”她的精神比起曾舜晞上一次见到时要好了不少,看见默默跟上来的曾舜晞,还笑了笑:“曾少爷,上次谢谢你呀。”
或许她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曾舜晞见到的这几个北城出生的人,骨子里都一样,带着折不断的韧劲。
曾舜晞也跟着笑了笑:“…快生了吗?”
“嗯,大夫说下个月。”她摸着肚子,神情很温柔。
曾舜晞想,多好啊,这里即将诞生出一个全新的生命,有新生就永远有希望。
捌.
他俩和阿瑛续了会旧,便回到了萧宇梁的屋子。和阿瑛家里充满朝气的希望不同,萧宇梁屋里是灰暗又阴冷的寂静。
曾舜晞四处望了望,屋里没有挂遗像,但他还没来得及升上一点点侥幸的希望,萧宇梁就在他背后说:“小馨不喜欢黑白的照片,说衬得人不好看。”
他家没有待客的桌椅,只有吃饭时用的两条长凳。他就让曾舜晞坐在床上,一边开橱柜门一边问:“饿了吗?”但他也没来得及给曾舜晞回答的机会,又紧跟着说:“吃完了就回去吧,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不走。”
萧宇梁背对着他,好像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懒得:“曾舜晞,你放过我吧,你就是个大少爷,你也看到了,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什么都没有,你脱离了家里也什么都没有,你跟着我能干什么,我们一起去死吗?”
“好。”
萧宇梁愣了一会,回头,曾舜晞就这么看着他,又说了一遍:“好。”
萧宇梁于是放下手里的东西,穿过整个屋子,把曾舜晞按倒在床上,狠狠吻了上去。
桌椅被他掀翻在地,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们不知疲倦地互相啃噬着彼此,做爱,相拥休息,再做爱,如此反复着。直到无边的夜色像慈悲的地母一般,伸出她的羽翼,覆盖住这一双可悲的灵魂。
萧宇梁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瓶,打开瓶盖,黑棕色的膏体弥漫着沉溺腐烂的香味,他一边吻着曾舜晞,一边安慰他:“很快的,别怕。”
曾舜晞死死地环抱住他,萧宇梁的泪水不断落在他脸上,冷冷的疼:“会痛吗?”
“会,但是我陪你一起,别怕。”
于是曾舜晞就真的不怕了,他把脑袋贴在萧宇梁裸露的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感受到从来没有过的心安。
他这辈子只遇到这么一个人,只爱上这么一个人,只要他还在自己身边,去地狱还是去哪里,都没什么分别。他想说自己真的不害怕,但又很喜欢听萧宇梁一遍遍地安慰自己。
鬼会有听觉吗?其他知觉呢?他还能再听到萧宇梁的声音,再看到他时常带着阴郁的眉眼,再触及到他颤抖的指尖吗?
曾舜晞拨开萧宇梁的刘海,万分珍重地吻去他不停落下的泪水:“说你喜欢我,拜托。”
“我爱你。”
他听见他这么说,于是两人便都笑了。
曾舜晞说:“他们说,自杀的人,在地狱要不停地重复死亡的过程,直到把自己剩下的寿命耗尽才能解脱。你在下面也要记得拉着我的手,别弄丢我。”
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和你分开。
所以你也不要怕,不要哭,不要颤抖,只要我们在一起,没什么好怕的。
萧宇梁直起身子,盯着曾舜晞看了很久。突然一把拉起曾舜晞,他从地上随便捡了几条衣服,塞到曾舜晞怀里,把他往外面推:“你走吧。”
曾舜晞被他推得一个踉跄,他一把攥着萧宇梁的胳膊,茫然无措地说:“我不走。”
他这次是真的哭了,大颗大颗的泪水直直地砸到地上:“你要把我赶去哪里,别赶我走。”
他几乎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情绪从来没有这样外泄过。萧宇梁叹息着想和他说些什么,但他一点都听不进去。
“阿晞,你听我说,阿晞,曾舜晞!”萧宇梁攥住他的肩膀,重重地吼了一声,吓得曾舜晞忘记了哭泣。萧宇梁死死抱住曾舜晞,他哭得几乎脱力,于是两个人便这样直直跌坐在地上。
“听我说好不好,阿晞,我活不长的啊。”萧宇梁叹息着,他捧住曾舜晞的脸,轻轻擦拭掉曾舜晞满脸的泪水,但他一直在哭,萧宇梁把脸贴近他的脸:“我的病只会比小馨的更重,还吊着一口气,是因为我害怕她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被欺负。她走了,这口气就散了,我就也要走了,所以阿晞,我陪不了你的。”
我今生的路就走到这里了,无论是人间还是地狱,我都陪不了你。
“那你……你就舍得留我一个人吗?”曾舜晞哭得抽抽噎噎的,无理取闹道:“不许走,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那也没办法啊,我这一辈子,从来没哪件事能由自己做主的。来也不由我,去也不由我,聚也不由我,散也不由我。”
曾舜晞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都是这样的,老天最喜欢看人笑话。”
“是啊,”萧宇梁把自己的衣服铺在地上,两人坐在上面,紧紧地抱着彼此。倒不觉得冷。萧宇梁笑得挺真心实意的:“但是阿晞,你的人生还很长,没有了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
“我会看相啊,我第一次见你就看出来了,你肯定是少年得志,中年富贵,老来膝下儿女成全,一辈子都平安幸福。哎呀,不过一辈子最爱的还是年轻时候遇到的一个小演员。”
“去你的。”曾舜晞推了他一把,含泪笑骂:“我肯定没几天就把你忘了。”
“忘不掉的,嘿嘿。”萧宇梁不顾他的挣扎,抱住他的脸狠狠亲了两口:“所以阿晞,你要替我多活几年,赚够本,多替我看一看。”
“看什么?”
“看看这一切,看看那些人,最终会有什么下场。我从记事起,就在等那一天,我等不到了,但你一定能看见,你要替我多看一看。”
“这是……让我赎罪吗?”
“随你怎么想,反正你记住,你答应我的,要好好活着。”
“可是,我还是害怕。”
“别怕,我永远都陪着你,你只是看不到而已。”
“真的吗?”曾舜晞在黑暗中摸索着,将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你说,会有来世吗?”
“会的,我会在奈何桥边等着你,等你来了再去轮回。”
“那鬼差捉你去投胎怎么办?”
“我练过武术你忘了吗?他们打不过我。”
“嗯,”曾舜晞不由得笑了:“如果真有来世,我也想当演员。”
“那我们不就是同行了吗?同行是冤家啊。”萧宇梁佯装叹气:“不过也好,我们可以在戏里遇到。”
曾舜晞憧憬着彼时相遇的场景,又不由得担忧地蹙起了眉:“如果我们没认出对方怎么办啊?”
“那就等下一次遇见,下下次遇见,我会把我们的名字刻在三生石上,叫满天的神佛都知道,我们一定会在一起。”
见曾舜晞还有些担忧的样子,萧宇梁气气地说:“你就对我们这么没信心吗?”他站起身,在柜子里翻来覆去找了很久,把一块怀表塞到曾舜晞手里:“把信物拿着,我靠这个就能认出你。”
“这不是我送你的东西吗!”
“我有什么办法,谁让我浑身最贵的就是这块表?”
两个人就这样,说着一些怪诞的话,时而恼怒,时而放声大笑。这幻想中的欢愉,竟是他们这段时间难得的快乐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曾舜晞说:“那我走了啊。”
“走吧走吧。”萧宇梁不耐烦地挥挥手,打了个哈欠:“赶紧走,我还能补个觉。”他把曾舜晞送到门口:“认识路吧,要不要我送你?”
曾舜晞狠狠白了他一眼,走出了门。
天将亮未亮,白茫茫的雾像网一样,把目光可见的一切都捕捉其中。曾舜晞将踏进雾里,又有些害怕,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
这时候,他听见萧宇梁在身后平静地说:“阿晞,往前走,我永远在你身后。”
他便安心地走了出去,没走多久,就感觉雾气渐渐散了。人群里的叫卖声开始慢慢清晰,有卖花的小姑娘,在一抽屉柳绿花红里,举了一朵黄色的小花递到他面前,说:“大哥哥,送给你,不要哭。”
他蹲下身接过,有金色的暖光照在舒展开的花瓣上,并不刺眼,一点点,温柔的光。
天不知何时亮了。
于是曾舜晞抹掉眼泪,大步流星地朝前方走去,没有再回头。
尾.
一炉香燃尽后,我把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告诉了曾伯。
他听后静默了很久,最终忍不住笑了起来:“知道他在那个世界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我甚少见他笑的样子,他越笑越开心,眉目间竟依稀有了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我低着头,搅动香灰,很愧疚地说:“抱歉,如果是师父的话,大概能让你们见一面,但是我功力不够。”
“没关系的。”曾伯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对于过去那些事,他或许已经完全释然了:“我和他总有一天相见,而且这一天应该已经不远了。”
我有些难过。曾伯活不久了,从我今天第一眼看他起我就知道了这一点。原本我让他来店里,是想好好劝劝他,但看到他之后我就改变了主意。与其让他多过几天重复的日子,不如给他了结最后的遗憾。
即使是我,也无法完全坦然地面对亲友的离别。但对于曾伯而言,死亡或许才是他所期盼的解脱。我不能这么自私,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把他困在这个世上。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曾伯,他却摇了摇头,说:“其实我年轻时……确实一直这么想。那时候我每天都很痛苦,总是忍不住责怪他,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
“那后来呢?”
“后来的某一天,我走在路上,看见路边有一簇花开了,小小的,开得很漂亮,突然就释然了。遇见萧宇梁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但他不得不离开,这是没办法的事。留我在这个世界,或许并不是想让我赎罪,只是想告诉我,这世上有好多很好很好的东西,让我多去看一看。”
“在那之后,我去了很多地方,遇见的很多人,听到的很多故事,所看见的一切美好事物,都有他的影子。我度过了很好的一生,到今天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只是我忍不住会想,他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毕竟我们只认识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而那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如果他把我忘了,我下去的时候,就也假装忘了他,不能输给他。”
“不过,知道他一直在等我,确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曾伯断断续续说了很多,我知道他只是想把堆积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因此并不怎么回应,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黄昏时分,我送他出来,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他背对着我摆了摆手,示意我不用再送了。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忍不住湿了眼眶。我知道,这是我们这一世最后一面了。
我转身回到店铺,准备处理收尾工作。进门的时候看见旁边放了一个小包裹,我蹲下身打开,里面是我给曾伯做的一些药,能缓解他在战场弄的一身积年旧伤带来的疼痛。他走得急,我忘记给了,也没必要给了。
我蹲在地上哭了一会,抱着膝盖抬头,看着飘在上空的男人,很不满:“看够了没有?”
那个游魂死的时候还很年轻,长得很好看。他抱着双臂,懒懒地靠在门柱上:“没够,阿晞不怪你,我怪你。连面都没法让我们见,菜不菜啊?”
“我好菜啊!”我忍不住又哭了。萧宇梁好像又有点愧疚,围着我绕了好几圈,最终无奈道:“…那你以后好好加油。”
我抹了把眼泪,站起来。抽抽噎噎地看着萧宇梁:“作为补偿,告诉你个内部消息吧,你和曾伯下辈子还能再见面的。”
“这算什么内部消息,”萧宇梁很不可一世地飞得老高:“我和阿晞的缘分那么深,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的。”又忍不住飘下来,问我:“那我们下辈子幸福吗?”
“嗯。”
我很笃定地点了点头。
我收拾了下店铺,锁了门。下完雨后的天气很好闻,空气里飘散着湿润的泥土味。
明天,大概会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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