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窄》4
剿匪营经过七天七夜的地毯式搜查,终于在西北山口的崖底下找到了四具尸体。
尸体被雪覆盖,已经冻硬了。其中三具被人认了出来,是曾三爷的亲兵。还有一具没了脑袋,但身上穿着南洋府的高阶军装。大家心里都有数了,这应该就是曾三爷。
看尸体上的弹孔和刀痕,懂行的都看得出来这是土匪的杰作。不知道这些贼人跟曾三爷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下手如此残忍,连个全尸都不给留。
他奶奶的!宋师长气的两眼血红,老伙计的儿子来支援他剿匪,结果还没见到人就让土匪给杀了,连头都找不回来,这可怎么跟曾司令交代啊!!
***
西山寨里。
隔着雪幕远远望去,大当家屋檐底下似乎有一个白色的大毛团在晃动。仔细一看,居然是穿着白色皮草的曾三少,正在低头搓雪团子玩。
两广地区长大的曾三少活了二十年,也只在法兰西见过一回雪,没想到山里的雪居然可以没过脚面。他忙活了半天,搓好的雪球在楼梯上摆了一排。
这时一双皮靴出现在了台阶上,刚好有颗雪球咕噜咕噜滚到了脚边。肖当家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他穿着厚厚的白狐狸毛大衣的压寨夫人。这白狐皮果然适合他,曾三少的小脸藏在蓬松的毛领中,像一只圆滚滚的雪兔子。
格外肥美,肖当家忍不住舔舔嘴唇。
“这么冷还玩雪?”他走上前,牵过人的手把人拉近仔细欣赏,“看,都冻红了。”说着就把曾三少冰凉的手塞进了自己大衣的衣襟里,用体温给他捂着。
“听说外面都在传我死了,是你干的吧?”曾三少由他摆弄,神色却有些不自然。
“哪个孙子嘴这么碎?都传到你这儿了?”肖当家搂着三少的腰把人带进屋里,算是默认了。本来他也没打算抵赖,的确是他命人在山寨的死人堆里选了一个身量跟曾三少差不多的人,砍掉头再换上曾三少的军装,和亲兵的尸首一起丢出去让人发现。这样曾三爷在外面就是个死人了,可以留在他身边乖乖当压寨夫人。
刚进屋,皮裘还没脱掉就被按倒在床铺上,曾三少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着压在自己身上这个无法无天的男人,感觉到他的手解开自己的衣襟钻了进去,在胸口放肆地揉捏。
“你胆子可真大,就不怕我爸听到我死的消息,带兵炸平你整个山头吗?”
“不怕。就算来,也找不到我头上。”
肖当家笑盈盈地回答,肆虐的手动作变得温柔了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爱抚。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宝贝儿?干坏事最不容易被抓住的办法,就是把黑锅扣到别人头上。”
“尸体被我丢到几公里外的西北山口了,那里可不是我的地盘。要怕也是那刘胡子怕,关我肖宇梁什么事。”
西北山区的匪寨分两大势力,刘胡子就是北山寨的大当家,也就是之前追杀肖宇梁的仇家。这一招棋一石二鸟,简直堪称完美。
“你可真是个坏种。”曾三少咬牙切齿。
“多谢夸奖。”肖当家笑的放肆,低头在曾三少白皙的脖颈从上而下落下一连串亲吻,手也不老实地向下,两根手指插进穴口在里面搅动。
自从那天病好了之后,肖当家就没再关着他,其他土匪对他的态度也变得恭敬起来,他在寨子里拥有了一定程度的自由。但是他每天都需要满足肖当家的某些需求,比如现在。
窗外飘着雪花,自己裸露着大片皮肤却没觉得冷,因为自从他冻得发烧后,这间屋子的火盆就再没断过。
每天都要张开双腿迎接这个男人的侵入,曾三少颤抖着闭上眼睛。可怕的是,第一次的那种粗鲁基本没再发生过,甚至有几回自己居然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习惯了……
他突然有点心慌,没想到这狗贼如此狡猾,看来指望别人来救他已经不现实了,还是得靠自己。
门外的屋檐下,被遗忘在台阶上的小雪球们逐渐被落雪覆盖。其实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们的摆放并非杂乱无章,甚至与西山寨的哨岗分布如出一辙……
***
过去的十天,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中一件,是这世上已经没有北山寨了。少都督曾三爷剿匪途中遭土匪埋伏身亡的消息最后还是传到了南洋府。曾司令听闻悲痛不已,立刻亲率主力前来给儿子报仇,北山寨半个时辰都不到,就被曾司令的洋炮夷为平地。
另一件事,却是西山寨大当家的喜事。肖当家要和新来的压寨夫人成亲了,居然还是曾三爷主动提出来的。某次事后,曾三少眨巴着大眼睛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自己跟着他,连个名分都没有,好生可怜。
他深知男人的秉性,餍足后尤其好说话,肖当家果然上钩了,搂过人就狠狠亲了一口。
“阿晞放心,你男人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寨子里都是一群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没觉得大当家娶一位男夫人有什么问题,很快便开始热闹地操办起来。忙中易生乱,寨子的防守也出现了漏洞。曾三少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婚宴当晚,硬着头皮拜过了天地,新娘子曾三少使出浑身解数,刚柔并济,软磨硬泡,才成功灌倒了他的新郎官。曾三少看了看躺在床上熟睡的肖当家,确认人已经醉的人事不省后,摸走了他的配枪。悄悄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发现外面的土匪们还在热火朝天的喝酒,地下已经四仰八叉躺了很多喝大了的人。
好机会!来不及换衣服的曾三少悄悄溜了出来,根据之前记住的各个的岗哨的位置,成功躲开了巡逻的人。眼看就要逃离西山寨,曾三少回头望了一眼这个给他带来无尽屈辱的龙潭虎穴,恨得牙根痒痒,于是用随身藏的火折子一把火点燃了储存粮草的营房。
随着火苗熊熊燃烧,寨里的人纷纷前去救火,曾三少火速开始往山下狂奔,总之先跑出西山寨的地界再说,之后再想办法联系自己的人。
不料半路上,撞上了一位不速之客。
满脸焦黑的刘胡子在曾司令的炮轰中侥幸逃生,他的山寨、兄弟、妻妾、财宝全部被炸成了渣渣,他现在什么都没了。他根本没有杀那位少都督,一定是西山寨的人设计陷害。
狗日的肖宇梁居然还在他家破人亡的日子大摆喜宴娶老婆!果然当时就该把他赶尽杀绝!刘胡子怒火攻心决定连夜上山,没想到在山路上碰见了一个穿着大红婚服的小青年。
妈的,这想必就是那肖狗的姘头吧!刘胡子阴险地笑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是主动送上门了。
曾三少突然看到这么个人,还有点懵,直到这人朝自己扑过来,他才想起来反击。他想拔枪,结果自己根本不是这个阴险老练的土匪的对手,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
刘胡子把对西山寨的恨意全部撒在了曾三少身上,手上下了死力气,眼看自己被掐的快要断气,曾三少欲哭无泪,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死法,还不如留在西山寨做压寨夫人呢。
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突然两声枪声响起,刘胡子猛地瘫倒在曾三少身上,逃过一劫的曾三少隐约有一种预感,他艰难地抬头看向过去,没错,是肖宇梁。
肖当家穿着大红的婚服,骑着高头大马,缓缓收起手中的枪,如同天神下凡。
“洞房花烛夜,新娘子怎么乱跑呢?”肖当家轻松地跨下马走近,朝他伸出了手。
那一瞬间,曾三少居然生出了想把手递给他冲动。
可意外总是发生的那么突然,本以为死透了的刘胡子突然暴起,掏出了一颗手榴弹拔下了引线。电光火石间,手榴弹爆炸,刘胡子尸骨无存,连他待过的地方都被炸出了一个深坑。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待曾三少缓过劲来,才发现自己和肖当家一起顺着山坡滚了下来。他被肖宇梁死死护在怀里,身上只有一些小擦伤。但是肖宇梁的情况很不好,无数弹片从背后射入,嵌进了他的身体里,他看着他,轻轻地唤了声:“阿晞……”,然后闭上眼睛陷入了昏迷。
曾三少从他的怀里爬了出来,掏出那把曾经指着他脑袋的枪,对准了昏倒在地上的肖当家。
这人曾欺骗他,玩弄他,戏耍他,威胁他,羞辱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只要扣下扳机,这个人就会在世界上消失,连同那些不堪的,羞愤的,可耻的回忆一起带进阴曹地府,没人会知道发生过什么。
可他最后还是没有开枪。
因为那些赤裸裸的宠爱,偏袒,保护,也都是真的。
曾三少艰难地爬上坡,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躺在杂草丛中的人。就让他在那里自生自灭吧,不杀他已经是自己最后的情意。
永别了。
马儿向着山下疾驰而去,风吹动他身上的红衣,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草丛里,男人紧闭双眼,血慢慢从身下渗了出来,将红衣染得更红。
新婚燕尔,佳偶天成。
凤凰于飞,天各一方。
《冤家路窄》5
晚宴结束,曾舜晞招呼都没打,让下人给他哥带了句话,就匆匆坐上车打道回府。
进屋后他关上门,对着镜子解开了自己的领口,果然脖颈上有几道清晰的指痕,红紫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尤其扎眼。
下手这么重,那人是当真恨透了自己。
曾舜晞对镜摸了摸那些红痕,隐隐作痛,不由得皱起眉头。半晌后起身打开酒柜,取出一瓶轩尼诗来,倒进了法兰西带回来的玻璃酒杯中。
没想到那狗贼如此命大,伤成那样都活了下来。昔日的土匪头子居然攀上了西北军阀的高枝,还爬到了第四军军长这种位置,着实不容小觑。
方才的晚宴中,肖宇梁只是短暂的停留了一会儿,就赶时间离开了。离开前还有意回头看了自己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四个字,才转身而去。
距离太远没有听清,但曾舜晞会看口型,那四个字是:后会有期。
曾舜晞知道,这姓肖的记仇了,他不会放过自己。他冷笑一声,端起玻璃杯,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感受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如今肖当家今非昔比,他曾三爷又何尝不是。
***
五年前那晚,他骑马一路往北,不知跑了多久,才终于见到了宋师长的队伍,第二天他就被火速送回了南洋府。曾府上下正一片哀恸地准备着三少爷的丧事,突然人好端端的回来了,没缺胳膊也没少腿,全家人都激动不已,抱着他哭嚎不止。就连一向威严的曾司令,看到爱子“死而复生”,也没忍住流下了几滴老父亲的眼泪。
没人知道曾三爷这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总之回家之后的三少爷像变了个人一样,不再招猫逗狗,不再四处撩闲,每日跟着老爹麾下的军士一起训练,甚至主动向父亲请愿要去上军校。曾司令虽然不解,但难得见儿子有这种志气,便欣然同意了。
曾舜晞到底也没将事情的真相告诉家人,顺着大家的猜测就坡下驴,说自己的确被北山寨土匪劫持,后来因为轰炸才侥幸逃脱。
至于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不能再有其他人知道了,最好永远烂在自己肚子里。
后来他来到了广州的军校,这里的氛围也并不单纯,来自各方势力的年轻军官之间也是各怀鬼胎暗潮涌动。有人看新来的曾小少爷细皮嫩肉,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想拿他寻开心,合伙去扒他的衣服让他出丑。没想到这小子像被触到逆鳞了似的,发起疯来不管不顾,愣是把那几人打的头破血流,最后还是教官朝天连开几枪才偃旗息鼓。
在接受学校的调查时,曾舜晞低头认错的态度却十分良好,搭配上他天生的乖巧脸蛋,很快教员们就宣布他无错释放,可以回去了,而肇事者们都被关了禁闭。鼻青脸肿的几人早已惊掉了下巴,那小子脸变得也太快了,从刚才的凶神恶煞摇身一变成了无辜的受害者,最后离开时还对他们微微一笑,让人寒毛倒竖。
从此,军校里再没人敢招惹曾舜晞曾三爷。
之后有人把消息传到了曾清鸿的耳朵里,曾司令惊讶之余也只是笑了两声,老三这孩子看起来不成器,没想到骨子里竟是个这么有主意的人,不愧是他曾家的种,他以后想做什么就随他去吧。
再后来,北伐战争打响,革命军一路轰轰烈烈北上,讨伐北洋军阀张、吴、孙三大派力量。包括曾清鸿的南洋军在内的其中一部分北伐军在两湖、江浙沪地区与直系军阀的孙军展开交战,最后成功占领了南京、上海各市。
刚刚军校毕业的曾三爷也跟着父亲上了几次战场,那是真正的枪林弹雨,生死一瞬。炮声震耳欲聋,躲闪不及时就会被炸的粉身碎骨。
从战场上下来的曾舜晞,再不是那个被土匪的枪指着头就吓得站不起来的草包了。
这年12月29日,东北易帜,北伐完成,全国统一。
南洋军总司令曾清鸿吸收了许多北洋军阀残部,势力进一步扩大。大儿子曾威荣一直致力于做投身革命的政治家,跟随国民政府在南京任职。小儿子曾舜晞则以南洋府副都督的身份,和国民政府指任的集团军长白司令共同执掌上海。
说的委婉点是携手共治,不那么委婉,就是互相制衡,分庭抗礼,防止一家独大。
还好曾三爷与白司令的交情还算不错,白司令最受宠的五姨太可是沪上贵妇圈的中心人物,连她日常组的牌局都爱叫上曾三爷一起。两方势力和睦地共处了一年多,倒也算相安无事。
然而和平的日子被南京来的一纸调令打破了。
白司令升官了,不日就要被调回南京。白司令这边欢天喜地打点家当准备走马上任,倒是五姨太因为要失去沪上这些牌友而伤心了很久。
当晚,曾舜晞送别了白司令的车,其实内心有一点怅然,不知道来接替的新督军是否好相与,但愿不要给他惹什么麻烦。曾都督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接过了副官递来的继任新督军的资料,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他没忍住骂了一声。
操!真他妈冤家路窄。
他预想过会再见到肖宇梁,却没想到,那个“后会有期”会来的这么快。
***
肖宇梁到达上海是两天后的中午,新督军上任,沪上各级管理人员及达官显贵,都要正装出席就任仪式以表诚意。
曾舜晞作为上海另一半的掌权人,更是不得不出席,并且罕见地穿上了军装礼服。南洋府曾司令是老派军阀审美,军装礼服的设计也一直沿袭传统,黑色军装,金线刺绣花纹,红色纹章,金属纽扣,肩膀上缀有黄色的穗子,胸口是金红相间的绶带,华丽又庄严。本来还有一顶插着大羽毛的头盔,曾舜晞觉得傻气,换成了同色系的大檐军帽。
肖宇梁打开车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央的曾都督。穿着军礼服的他高贵又优雅,加上看向自己的那个厌恶的眼神,如同高岭之花。充满不可亵玩的禁欲感。
真想上去压倒他,把他的军装狠狠撕开。
对上肖宇梁不怀好意的目光,曾舜晞咬了咬牙,这人今天也是人模狗样出挑的很,西北军的军礼服和他的截然不同,加上着狗贼的宽肩长腿,透露着一股霸道与干练。
真想上去踹翻他,朝他脸上狠狠来一拳。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走向对方,在众人的注目下礼貌地握手,脸上都挂着假惺惺的笑容。
“以后就请您多关照了。”
接下来就是就职仪式的流程,肖宇梁正式成为了国民政府上海督军,与南洋府曾都督携手共同管理上海。
最后,站在上海滩权利顶端的两个青年军官,在众人的呼吁中,决定在礼堂合影一张记录下这个值得纪念的时刻。
两个年轻英俊的军官并排站在一起,本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奈何曾都督的动作与神情过于僵硬,摄影师从遮光布里探出头来,让曾都督换个自然点的姿势。
这时肖督军命人搬来了一把椅子,请曾都督就坐,不想耽误太多时间的曾舜晞只好坐下。下一秒,肖督军的手臂就自然地搭在了椅背上。摄影师瞬间按下了快门。
事后曾舜晞才意识到,这种一人坐在椅子上,一人站在身后的拍摄动作,经常出现在各种夫妇的合影中,而坐着的一般都是妻子。
他有些懊恼地将已经洗好送到他手中的照片压在了文件的最低下,眼不见心不烦。现在生气也来不及了,这张具有纪念意义的合影,已经登上了沪上日报的头版头条,被卖报的孩子传遍上海滩的每个角落。
还有一张被仔细放大装裱,挂在了上海市政府办公大厅的墙上。
催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