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代架空
*云谦/许云川x李谦
*关键词:替身;谋逆;皇权
春日料峭,寒气凛人。
许云川踩着迟迟不融的雪上朝,脚上是一双旧鞋,依稀可以看出金线的珍稀与针脚的细密。他面无表情,只是眉头微皱,肩上围了一圈绵白色狐裘,甫一入宫便被宫人通知——因皇帝生了风寒,上朝之事暂且搁置。
他听着身边几位年纪大的朝臣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面不改色地如敏捷白狐一般穿堂而过,刚要离开勤政殿,便被嘉南郡主姜宪的宫人请至一旁。那宫人穿得明快,混杂在昏暗的百官朝服中,一看就是姜宪的人。对方只与他说,郡主有要事相商,涉及巨鹿郡王,务必一见。
久以“容貌美仪真君子”闻名的御史大人一愣,在听到“巨鹿郡王”四个字时,罕见地生出可见的哀伤来。上次听得这一名号,还是在三月前的初雪,彼时他从边关回来,浑身充满着死寂。现在雪已经覆满京都各处,冬日迟迟未过,他便也留在那场初雪中。
都说嘉南郡主和巨鹿郡王一个远在吴江府,一个在京都受尽宠爱,本来该是不亲近的,可巨鹿郡王的身世坎坷,幼时曾因先皇无子而入宫侍奉,与姜宪姐弟相称许多年,亲情甚笃。后皇帝有了子嗣,为了自己的亲儿子能继任大统,便如弃敝履般将小郡王扔去吴江府,民间都念着小郡王可怜,便将他的顽劣归为无情皇家的过错。再后来,巨鹿郡王于战场之上杀敌时,被敌国将军所俘,尸体横于城门口,面容难以辨认,前去收尸的就是姜宪。许云川彼时陪在她身边,车马往返,日夜不停二十五日,形影不离。
外人道,许大人对嘉南郡主情根深种,骑坏了四匹马。
情根深种......一想到旧事,许云川就会摩挲着腰间一枚褚红色小香包,神色疏离,面目愈发冷峻,仿佛没什么人和事可以撼动他。原先他远在肃州,做了监察御史后囿于京都,本以为人生便只有加官晋爵,为帝分忧这一条路,没想到算计了一辈子的皇帝为了让无用的七皇子做太子,要将彼时刚成年的小郡王逼到绝境——习武弱学,都是些三脚猫功夫,哪里能上战场?
姜宪将门窗关好,头顶的步摇晃得她神色郁郁,她看了一眼冷面御史,似乎还做了一番心理准备,这才小心翼翼地告知许云川,“许大人,我觉得……我恐怕是见鬼了。”
许云川看她一眼,嘴唇微张,轻叹一口气,“郡主若是近日身心疲惫,可以去找御医看看,莫要相信怪力乱神之说。”
“呀,你怎么这个反应,我要说的是和阿谦有关的!”姜宪急得起身,忙说道。
许云川皱眉看她,愈发觉得她的说辞极度可笑,“不要告诉我,你看到了阿谦的魂?这都是几月前的病症了? 吃些药,就看不到了。”小郡王刚走的时候,他便时时看到那人的魂,后来被侍从提醒,请了大夫,他却不愿吃药,生怕看不到鬼魂,告诫姜宪这一趟,都是他的血泪经历。
姜宪止不住小鸡啄米一般点头,眉飞色舞地说道,“我那日外出,被一位酷似阿谦的江湖人士救了,结果昨日又在宫内见他,一问姓名,叫李谦,现在已经是侍卫了。多巧,他也叫阿谦。”
“郡主莫要胡言。”许云川起身,走到暖炉旁,面色红润,说话却纠结,“阿谦不是人人都能叫的。”他说得轻巧,却知道这名字悬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当时车马十五日返京,他日日抱着赵孝谦的骨灰,早已经将眼泪流干。如今留下的,只有阵阵钝痛,每次听到关于赵孝谦的事,便如软剑刺身,痛得密密麻麻,却只好承受,才不至于忘记。
阿谦。巨鹿郡王赵孝谦。未加冠时在吴江府出了名的任性跋扈,后至京都,整日和姜宪一同吃喝玩乐,巧遇御史大人许云川。三人里,许云川总为两个皇亲收拾残局,十足的大丈夫模样。后来……小郡王被皇帝扔到边关,回来时已经成了一具辨识不出的尸体,连丧事都因为战事吃紧而草草了事,最后许云川同姜宪一起,将那人的骨灰埋入郡主宫门口一棵桃花树下,如此算守着他,不让他孤单一人。
“许大人,我知道你不信,你且先在我这里用膳。我约李谦晌午送我去书局,你看看他,和阿谦有九分像的,想来太后也是因为这一面的情分才让他入宫。”姜宪絮絮叨叨地说,不似平时那样没心没肺,“我知道你为了阿谦的死伤神,可人死不能复生。你若难过,就去结交这位李谦,他比起弟弟多了几分稳重……”
“郡主,够了。”许云川忙打断姜宪,面色不悦地回礼道,“阿谦是谁,谁是阿谦,我心中自有判断,也请您认清人死不能复生的事实。郡主现在这样执着于李谦的容貌,又何尝不是思虑过度……还请郡主早日走出阴霾......在下告辞。”
姜宪看着许云川一身月白色锦服推门而出,叹了口气,小声说道,“可是真的很像阿谦……那人的脸,就像是阿谦没有死去一样……”
宫人于火炉中扔入几块小炭。火星四溅之下,煨不暖御史大人来时带入的冷气,与他心中永不会融化的坚冰。他抬脚出了宫门,内心一团无名火,无处可撒,只好被东风冻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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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云川回到府中,便进了书房,到午膳时才吃了些糕点。
外人议论,说许大人死了友人,倒如死了夫人。这些话倒也不是空穴来风的,他早就喜欢赵孝谦。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意事,没等他的心意和盘托出,冬日就来了,将他的热心冷了个十成十。他目送着那人马革裹尸,埋于桃花树下,自己则也变成了行尸走肉,终日阴冷。
他与赵孝谦在京都第一次见面时,正看到姜宪拉着他逛街市。赵孝谦见什么都稀奇,却摆架子得很,一个劲儿地说,“这东西我府上有的”,他远处看着,走近和二人打招呼。他身旁的小厮目不转睛地盯着姜宪,他却无法将目光从赵孝谦身上移开。后来姜宪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赵孝谦死了个蝈蝈,便给人挑了些上好的,刚进店里,便遇上早已在此守株待兔的许云川,三人便从此之后结了缘,日日腻在一起。
许云川依稀记得,赵孝谦爱穿青蓝色衣衫,偏偏性格如火,在世家大族眼里是个登不上台面的小顽劣,和各家公子都能吵上几嘴,仗着是皇帝的半个儿子横行霸道。两人有时被皇帝一同叫到宫中问书,赵孝谦做学问的本事可没有养蝈蝈好,每次都要许云川替他解围。久而久之,许云川对自己的定位逐渐清晰了起来,他不如辞官去做郡王的书童。
念及旧事,许云川叹了口气,往院中走。他在书房里待得久,眼下已经是日落西山,霞色喷薄,残阳浸染他的眼眸,此时好景也不过是他一个人抬眼望去,实在无心观赏。若是小郡王还在,怕是只会翘起腿,提着他的笼子来一句,“不就是太阳落山嘛,有什么好看的。”
而他许云川八成会说一句,“赏景有时,与友同赏未有时。”
赵孝谦会骂他一声书呆子,然后嘴里说些世家弟子的坏话。冬日的残阳等不得,天就要黑了。
许云川站得久,从幻象中回过神来时。侍女刚好点了灯,他一看头顶,天已经黑了,便如往日一般,叹气一声,身形萧索,看着那人的画像,念着长夜无眠。这才是赵孝谦去世后的第一年,已让他想念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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