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
那天夜戏结束以后我们回了酒店,他跟着我回了房间,在路上我们也有遇到几个同组的演员,他们投过来心照不宣的眼神令我有些羞赧,下意识想要快走避开,没想到小月亮直接揽住了我的肩膀,泰然自若地和他们打招呼。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了之前,我在电梯里看着他揽着另一个女孩子的画面。
我没了兴致,在他跟我进房间以后说:“要不你回去吧,我想休息。”
他当时正在撕套,嘴里叼着一个,手里还拿着一个,床头柜上还放着没拆封的一盒——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能用这么多——闻言朝我投过来了难以置信的眼神。我越看越烦,拿了浴袍直接往浴室走,他在外面喊:“你大姨夫来了?”
我没说话,自顾自放好了浴缸的水,刚泡进去他就推门进来了,我看都没看他一眼,问:“怎么,你还想强上?”
“大小姐你怎么了?”
这里我要声明一下,我真的是男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叫我大小姐,难道是对我是男性这件事很不满吗?
“我很累,没兴致。”
听完,他挪到浴缸旁边蹲下,伸手想来抓我,我双手撑在浴缸边上想去踢他,结果他顺势抓住了我的脚踝,然后在我匪夷所思的目光中——
替我做起了按摩。
他这个人的脑回路时常让我觉得跟不上,烧烤店发情算一次,这次也算一次,总之当时我一脸懵逼,而他居然真的就很认真地按了起来,一边按一边念:“你赚到了,我都没给我妈按过。”
“我是你爸。”我没好气地说。
他又嘿嘿笑起来,也没反驳,我看了他一眼,他不说话的时候其实还是挺帅的,不然我也不能跟他上这么多次床。
并不是暗示他活好的意思。
不过小月亮的手活是真不错——我是说按摩,我被他按得昏昏欲睡,加上恒温浴缸的舒适水温,最后应该是直接睡了过去,闭眼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他蹲在浴缸边看过来的眼神。
……他好像有很多话想和我说。
我模模糊糊地想着,睡了过去,第二天我是被勒醒的,睁开眼睛一看,小月亮的手横在我脖子下面。
看起来是个蛮有情调的姿势吧?
如果他不反手勒过来的话。
我怀疑他是在报复我昨晚没做还让他给我按摩,使劲把他的手掰开以后我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你怎么在我房间睡觉?!”
以前我们都是干完事就各回各房间,虽然剧组好像已经都知道了,但大清早让人看到从同一个房间出来还是太嚣张了一点,我没有成为别人饭后谈资的兴趣。
刚睡醒的小月亮看起来有点水肿,不过他底子在那里,倒也没有丑到让我想立刻把他踢下床的程度,他被我吵醒,伸手勾住我的腰,睁开眼睛看过来,“我好歹也给你按摩了一晚上又给你擦身换衣服,实在累得不想动,睡一下而已,不用这么计较吧?”
“行行行那你赶紧出去,趁着现在人少。”
他单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无情。”他一边摇头一边说:“抱着人睡觉不搞,我还是头一次,啧,浪费昨晚撕的套。”
“那你可以去找别人用了啊。”
我当时没过脑子,下意识这么说。
他正在穿衣服的动作一顿,转头看了回来,大概有一分多钟吧,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糟糕,我好像踩到了什么禁区。
我有没有说过他眼睛很好看?
沉静又有力量,仿佛装满了被烧成灰烬的诗篇,只能从余光里瞥见一点还没灼烧殆尽的热烈。
他用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发慌,迫切地需要说些什么打破眼下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尽管我社死的次数已经多到让我以为自己能够坦然地面对任何一个尴尬局面。
但是我好像错了。
我动了动嘴唇,最后终于憋出来一句,“你昨晚抽烟了?”
他可能也没想到我会突然说这个,突然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我就抽了一根,就一根,我昨晚伺候你累死累活的,一根烟都不能抽吗?”
气氛的缓和令我松了一口气,我试图用最丰富的表情表达我对他烟瘾的憎恶,“一根也很臭,再说了,你都不通风的?”
“通风了你又该抱怨空调效果不好了。”
那句话似乎被我们刻意遗忘,但我却在事后无数次地假设,如果我继续追问下去呢,他会给我什么样的回答?
正式在一起后我有想过,或许那就是我最初动心的时刻,没人会在乎一个炮友的感情史,但爱人会。
不过当时我们都没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说真的,在野外实景拍戏是个很耗费体力的事情,何况我们的戏份有大量的奔跑打斗摔跤……好吧摔跤是针对我自己,小月亮跑起步来简直是健步如飞,我没见他摔过。
我想说的就是,在平时已经那么累的情况下,我们还保持几天约一次的频率已经很不容易了,实在是分不出多余的精力用来思考这些风花雪月。
但是风花雪月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嘛,风是春日送,花是仲夏开,雪是冬风赠,月是秋夜明,这是老天爷赐予凡人的礼物,不是你不去想,就会不存在的。
那天剧组因为天气缘故临时调整了拍摄行程,本来应该等着排夜戏的我们突然就闲了下来,我和小月亮回化妆间换掉戏服,他突然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我今天出外景看到个地方还挺不错。”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要野外吗?
第二反应是,没试过但试试也不错。
所以当我发现他真的只是和我“纯·出去走走”的时候,我的内心充满了歉疚,我以前不是这样满脑子黄色废料的人啊!
哎不好意思,最近工作太忙(嘿嘿我要去参加一个大节目,虽然我只出现在演职人员的“等”字里),没空登上来回复,今天和对象在家听歌,他在旁边唱神曲实在是魔音灌耳,我正好上来补充一下。
继续说回上次,他约我去走走的事情。
真不是我想太多,之前也有……我不是说过我们一开始在雨林拍戏吗,雨林环境被保护得很好,除了我家乡少见的各色花草,还有我从来没在城市里见过的萤火虫。
入夜之后,它们会在草丛里闪烁起来,像是银河一瞬间坠落到地球,隔着几千万光年的宇宙奇迹都变得触手可及。
我们躲在树后接吻,是,我承认当时我们根本没那么纯情,是想做些别的刺激的事情,可谁知道就那么巧,我们明明已经选了河滨最偏僻的角落,却还是有带着捕虫网的小孩子追逐打闹跑过来,懵懵懂懂地撞破了我们之间横流的肆意。
“哥哥,你们在捉萤火虫吗?我可以分你们一个瓶子装。”
戴着草帽的小孩递过来一个透明的塑料瓶,眼神清澈得像是被雨林的溪水洗过,我背过身去踢了踢小月亮的小腿,“喂,哥哥,叫你呢。”
他“啧”了一声,动作迅速地把裤链拉上,随手脱下外套罩在我头顶,这才伸手接过了小孩子递过来的塑料瓶,又故作冷厉地敛眉抿唇,对方显然被他吓到了,原本探头探脑朝我的方向看过来的小孩愣了一下,“哇”一声哭起来掉头就跑。
我还没来得及笑他怎么吓唬小孩子,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浑厚的带着当地口音的男声——“谁把我家娃儿吓哭了?!”
我从衣服的缝隙里去寻找小月亮,他抬头往外看了一眼,变了脸色,“卧槽,三个?打不过打不过,跑!”说罢抓起我的手就往外跑,我一只手被他牵着,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盖在我头顶的衣服,脚步踉跄地被他拖着前行,半人高的草丛被我们踩得东倒西歪,无数藏匿其间的流萤惊起。
视野受限于衣物遮挡,所以好像天地在那一刻变得狭窄,我眼前只有他坚实的背和环绕在他身旁的萤火虫,别的什么也装不下。
现在想想还挺浪漫的是不是?当时我只想着,扑街,半硬的状态下真的不适合跑步,我怕我跑回去就废了。
——没废!当然没废!怎么可能废呢!
等他终于停下的时候我的火也消了,两个人手撑着腿躬身喘气,他身体素质比我好得多,很快就恢复过来,慢慢站直了身体,忽然问:“你要不要?”
“还要?不要了,一周之内我都不要了。”
他转头看向我,那个眼神非常的……怎么说呢,当时我就想骂他,天天挠我手掌心掐我腰还摸我腹肌——哦摸腹肌的是我——总之天天一副“我想要”的人不是你吗!
他朝我晃了晃手里一直捏着的那个透明塑料瓶,“我是说萤火虫,给你捉一个玩会儿吧。”
说真的,我从小就享受到了足够富足的物质生活,没缺过什么玩具,不存在什么童年遗憾,如今也已经成年,自认心智也不算幼稚,按理说怎么都不会是想要只萤火虫来玩的。
可那一刻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小月亮看起来比我还兴奋,他把瓶子交给我,手舞足蹈地跑进了面前的草丛,我不得不提醒他前面还有水洼,当心别摔了,本来剧组看我们眼神就够奇怪的了,他要是扑腾了一身泥回去,那岂不是坐实了我们今天在外面搞了些什么激烈的事情,搞成了就算了,又没搞成,我可不想背黑锅。
他却浑不在意,嘴里怪叫着什么“阿瓦达索命”以及一些我听不懂的台词在草丛里穿梭,可怜的萤火虫不堪其扰,被他从这头撵到那头,我怀疑我视觉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会看到一只牧羊犬在我面前赶萤火虫。
半晌后,他的声音可怜兮兮地传了出来,他叫了我的名字,小声说:“我没捉到。”
我之前说过对吧,为了入戏,我们大多以戏里角色相称,甚至下戏了也是如此,唯一的例外就是在床上,我叫他本名,他会叫我“小X”。
这好像是为数不多的在床下听到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我有点恍神,不知道为什么心软了一下,“没关系啊,没捉到就算了,上来吧。”
他从草丛里钻了出来,身上沾着许多草叶,脸上还有泥水,像只可怜兮兮的小脏狗,呜呜咽咽地走到我身边,低着头不说话。
这片草丛的萤火虫几乎都被他刚才那一通胡闹吓跑了,此刻四下昏暗,只有淡淡的月光柔软地照在地上,我没见过他这么垂头丧气的样子,不就是一只萤火虫吗,大不了以后回家,我找人专门养一群送他。
不过这句安慰没说出来,他忽然凑过来作势亲我,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但却没等到落在唇上的熟悉温度,反而是听到了他欠揍的“嘿嘿”笑声。
“睁眼。”小月亮说。
我想问他又去了哪个和我不在一个频道的世界,睁开眼却瞧见他双手交叠放在我面前,“别眨眼。”他小声说,然后慢慢松开了右手。
莹绿色的光芒在他掌心一闪一闪,好似真有一颗星子被他握在手心,那只可怜的小萤火虫或许是吓昏了头,竟然不知道飞走,就那么顺从地躺在他手里发着光,直到他握住我的手腕,将它送进那个透明的塑料瓶。
“送给……小X。”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
那天我带着瓶子回了酒店,拍照以后我请助理帮我放了它。
“不留下来吗?一闪一闪的好漂亮。”助理爱不释手,对那只萤火虫十分喜爱。
我摇了摇头。
萤火虫成虫不过七日寿命,能偷得半晚为我一人发光已是侥幸。
我不敢多留。
我哪敢多留。
风花雪月那段写得好好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