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个叉烧包都好过生养你这个蠢货!”我爸迎面丢过来一个茶杯,价值十几万块的名师紫砂就这么在我身边碎成了渣滓,滚烫的茶水瞬间溅了我一脸。
我无动于衷。
其实真的不懂他老人家为什么喜欢收藏这种又贵又丑的东西。紫砂,它是由一种特殊的泥制作而成,经过人手的蹂躏、拍打、相嵌,才被商人赋予那铜臭的味道。
“叫你跟着你哥的方案走,为什么偏偏不听?照着抄作业也能毁掉这次的投资合作!”又一声怒吼。我垂着头不吭声。地上紫砂的碎片,冲动使其变得一文不值。只是烂泥罢了,那厚重丑陋的外壳,碎掉了才好 ,踩在脚下。我默默地等他发泄完毕,对着这位已经气红双眼的老头鞠了个躬,转身离去。
我整理一下衣领,抹上了发胶。打开手机,正想着联系以前的狐朋狗友重新狂欢一下。上次肖雨凉为了捉弄我,发的那张私密照片已经让我足够心悸,于是我干脆锁上了朋友圈。可是随手打开的朋友圈看到了眼熟的人在秀恩爱。那个人也是gay,比我大三岁,混时尚圈的,平时老是和我暗暗攀比,这次他找的男朋友——得了个野鸡奖拉小提琴的大一小鲜肉。至于我为什么这么清楚,人家好友圈明晃晃地逐字介绍着呢,还配上那恶俗的烛光晚餐和巨大奢侈品logo的晒图。
我眼前突然一闪而过肖雨凉的身影,于是又把他的照片找了出来。是我拉黑他之前,在朋友圈相册偷偷存的。那是一张他穿着白衬衫在淋雨的照片,少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朦胧雨雾中眉眼定格在刹那。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朋友圈发送的确认键,反正没人认识他,有什么要紧。
“新男朋友啊?”评论有人问。
我发了个捂嘴偷笑的暧昧表情。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
晚上那秀恩爱的蠢货给我发了条消息:“小西,猜猜在哪我看到了你的新男朋友哦。”
傻逼,多管闲事。我翻了个白眼。正当我想退出微信私聊,这人发过来一张照片。照片拍得挺模糊的,但看得出来这是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中间坐着一个人。
是他。肖雨凉。
女人们涂着甲油的手挑逗地摸上他大腿内侧。然而照片上的他端正得像一个坐怀不乱的书生,要不是我知道他真实职业,肯定误认为他是误入花花场所的五好青年。接着又是一个视频发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糊成色块的画面无不拨弄着我那脆弱的神经。我也不知道心里那股莫名的怨气是怎么产生的。明明只是睡过两次的男人罢了。当看到那女人像被驯服的猫一样钻进肖雨凉的怀里时,我的怒火已经像崩裂的火山那般不受控制。没有睡够的男人,怎么能容忍别人染指。
话说他也是个鸭子罢了,大不了我包下来。
这是我的物品。
“东五路口盛华大道B栋,xx酒吧。”微信聊天的界面停留在了这一行字上。我的手脚行动居然比大脑的反应还快,等我完全冷静下来,自己的迈巴赫早已停在了目的地的门口。一旁的门童满脸笑容地走过来,我只能被迫下车走了进去。
吧池里到处都是随着音乐疯狂摆动的男男女女和躁动狂欢的人海,即便这样,我还是一眼就找到肖雨凉的位置。他太显眼了。说实话,他这个人并不是外貌突出。我接触过娱乐圈的俊男美女也很多,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类人——他活得随意和张扬,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但你会又觉得他是一个冷眼的局外人,无欲无求。说起来也好笑,如果用动物类比人的话,我觉得他的气质和身形就像一只高高在上的丹顶鹤,要是被我那上戏的朋友知道这号人,肯定抓他来做舞蹈生。可惜这只丹顶鹤已经深陷泥潭了。我看着它那细长的双腿一步一交替地踩在肮脏的淤泥里,决绝而又从不回头。
我和他也只是同类人罢了。
我就这么注视着肖雨凉许久,直到他和女伴起身离开。
桌上马丁尼里的冰块早已融化。
刚想起身结账时,一名冒失的服务生撞了上来,我一时间没有站稳,和他双双摔倒在地,地上尖锐的酒杯碎片直直贯穿我的手掌,一股钻心的疼瞬间遍布全身,我的血泉涌般直滴下来,染红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周围人在尖叫,那服务生也吓得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一群蠢货,赶紧帮我叫救护车啊。
我正一边忍着痛一边掏出手机,这时来了人把我搀扶在一旁坐了下来,别的服务生也反应过来急冲冲拿来了急救药箱暂时帮我包扎。
我转过头去和帮忙的人道谢。
谁想到,又是这阴魂不散的肖雨凉。
“你不是走了吗?!”我脱口而出。
我真蠢,又暴露了。还好这环境灯光昏暗,肖雨凉应该没有看到我那羞愧恼怒而红透的脸颊。
“你依旧还是那么鲁莽,这也能受伤。”
好疼。手上的玻璃撕开了我的皮肤和血肉。常说十指连心,看来剜肉剖心之痛也莫过于此。我好像每一件事都会搞砸,先前老爸交待的收购计划——我忙活了一个月,接连几天整夜都没有合眼,到现在连最基本的保护自己都没有做到。
“那还真的谢谢你的关心。”我扯着嘴角,虚弱地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上了麻药缝针之后好多了。这家医院的院长和我也是熟人,想到公司还有一屁股的烂事要处理,我干脆申请住院求个清净。我办理完手续,身边的跟屁虫肖雨凉依旧没有走——没错,这家伙一直跟着我到了医院。
“这里真的没你什么事了。”潜台词就是让他赶紧走,我又不想直说赶走他,毕竟今天他也帮了我的忙。
肖雨凉没有作声,他就定定地盯着我那包扎的伤口。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因为他压根没有抬起眼,但我清楚地看见他那睫毛是湿润的,还有脸颊旁边有一个干燥的泪痕。
我确信我只伤到了手而没有伤到视力。我没有看错,这家伙居然看我缝针看哭了。
这个场面似曾相识,在我模糊的记忆中,有一个人也为我受伤而哭泣过。
泪腺真发达啊。
“我手上也缝过针。”肖雨凉突然说道,他给我展示他手上的伤疤。他的手整整比我大了一圈,上面的疤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扭曲的针脚把皮肤贴在伤口上。我摸了摸他那道凸起的伤痕,直觉告诉我这是一段故事。
果不其然。
“我曾经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和他分手那天,我在工地上险些丧了命,钢筋砸下来,还好工友反应及时拉了我一把,只是手上受伤缝了针。我命大。”他淡淡地陈述着这段过去。我的思绪随着他的话语发散。这些往事就好似包裹着蜡衣的药丸,时间带走了薄薄的躯壳,只留下苦涩难闻的内芯,难以下咽。
等等,工地。我敏捷地抓住了这么一个关键词。
“你之前在工地干过活?!”
记忆碎片在重组,因为受伤流过的泪,工地上的萤火虫,那年夏季。那个早已被我遗忘的鸭子的面孔渐渐清晰,和眼前这个人渐渐重合。
他变了,但又什么都没有变。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本该到了嘴边的话语化为齑粉。
肖雨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