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侠
1.
街角有家过气网红甜品店,简约的装修风格,低饱和度的色调,几款好吃好看的蛋糕,曾经引得不少人来这里打卡。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白白净净人畜无害的一张脸,长得讨喜却不怎么搭理人。熟客听服务生叫得多了,知道他叫米若,其余一概不知,有女孩子朝他要联系方式,他就把甜品店公众号给人家,礼貌且疏离,久而久之也就鲜有人去招惹他。
工作日的下午人比较少,米若一般都在后厨待着,但今天例外,方元说有个案子要他帮忙,酬金还不错,三点钟带人来店里和他细说。米若看了眼时间,放下做好的蓝莓芝士蛋糕,到店里找了个角落坐着,一会儿,方元就带着黑客罗昕进门了。
米若伸手招呼了他们一下,却发现来的不止他们两个,罗昕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白衬衫外套着黑色马甲,黑鞋黑裤黑色领带。方元说这是安保公司的顾问,叫殷天侠。
那人漫不经心地抬眼看米若,米若怔了一下,伸出手来说“你好。”
殷天侠看着米若伸出的手笑了一下,说“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方元有些诧异。
“见过”,米若赶在殷天侠开口之前搪塞了过去。方元没再追问,拉着众人坐下来,开始说这次的案件。珠宝店给一批珠宝买了保险,结果其中几件最值钱要送去参展的珠宝不翼而飞。现在珠宝店向保险公司索赔,保险公司怀疑他们骗保。警方还在调查,但这种案件几乎没有例外,都是内部人员干的,所以保险公司希望方元他们能尽快找到失窃的珠宝,这样就不用走繁杂的赔偿程序。除此之外,珠宝店的老板也承诺,如果能在展会开始之前找到珠宝,可以给他们五十万的报酬。
米若听方元讲完,让店员把刚做好的蓝莓芝士蛋糕切块,再按照每个人的喜好准备饮品。殷天侠看着面前的柠檬红茶不语,方元以为他不喜欢,便说可以拿美式咖啡和他换。殷天侠护了下杯子说不用了。
罗昕把笔记本电脑推到米若面前,给他看了一段监控录像,画面清晰度不高,暂时看不出什么特别。米若拷贝了案发前两天的监控录像,刚想问她珠宝店职员有没有什么异常,就见罗昕盯着殷天侠看。米若问她在看什么,她说看帅哥,殷天侠听见笑了一下看向旁边。
四人讨论了一下案件的细节以及分工,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就过去了,饮品见了底,蛋糕也空了盘,方元见商量得差不多了,就让大家原地解散,按商议好的分头行动。他先走出了甜品店,罗昕紧随其后,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冲殷天侠眨眨眼睛,殷天侠有些敷衍地跟她摆了摆手。“蓝莓芝士蛋糕还有吗?”他转身问米若,“我想打包一块。”
“没有了,卖完了”,米若说。
殷天侠安静地看着他,仿佛看出他在撒谎,但最终只是说,“那我下次再来。”说完,便离开了。
“老板,他好帅啊”,女店员说,“他下次来我能要联系方式吗?”
“你想平安度日就别招惹他”,米若说。
“啊?不是好人啊?”女店员觉得有些可惜,“白瞎了,长得那么好看。”
米若看着那杯已经被喝得一滴不剩的柠檬茶,又忍不住地替殷天侠辩解,“他不是坏人。”
“那为什么……”女店员忽然悟了,“我知道了,不近女色是不是?”
米若没再说话,把杯子碟子放进托盘里,转身去了后厨。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仿佛把他和外面隔绝了。他想起那天曼谷也下着大雨,雨声大到盖住了其他声音。空调坏了,卧室里潮湿又闷热,他们依偎着坐在窗边,殷天侠就靠在他的怀里。窗外的水汽带来了几分凉爽,他听到殷天侠说,“要是有杯冻柠茶就好了。”
2.
米若十六倍速看着从罗昕那里拷贝过来的监控录像,店员只知道他们的老板记性很好,却不知到底好到什么程度。前几年方元总担心他用镜像记忆的天赋去犯罪,他也确实为了给爷爷治病动过这样的念头,直到两年前爷爷过世了,钱对他来说就变得不那么重要而迫切了。
那段时间他很茫然,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好像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方元让他出去散散心,他去了,回来后不久就开了这家甜品店。刚开业的时候人很多,新鲜劲儿过了,常来的就只剩下附近的居民和写字楼里的上班族了。他不是很在意能赚多少钱,有时候店里赔钱了,他就跟着方元接几个案子,贴补进去。只要还能维持,他就会一直开下去。
米若在监控录像里发现了些异常,他倒回去用正常速度重看了那几分钟的视频,然后剪出来发给罗昕。“监控录像有人动过手脚。”
“哪里不对?”罗昕问。
“案发当天晚上11点40分的那段录像和案发前一天晚上11点40分是一样的。”
罗昕仔细看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破绽,便问他怎么看出来的。米若截图放大后画了个红圈发给她,“这里,灯罩到了晚上会有些小飞虫,但是这两天同个时段的飞虫数量是一样的,连爬行轨迹都是一样的。”
“那也就是说,那天晚上当班的人有问题。”罗昕说。
“还不能肯定,看方元他们有什么发现再说吧。”
“那等他们的消息,然后去你店里碰头?”
“网上碰头不就好了?”米若盯着屏幕微微皱了下眉毛。
“隔着屏幕看,哪有面对面清楚”,罗昕说,“唇红齿白又是个cool guy,多难得。也不知道他是常驻了,还是方元找来临时帮忙的,能看就多看看,万一看一眼少一眼呢?”
罗昕说的自然是殷天侠,米若想起她那些二次元喜好,心想这大概是踩在她审美上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对了,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他?”罗昕追问道,“我听方元说他身手不错?”
“方元怎么知道?”米若答非所问。
“应该是过过招吧”,罗昕说,“他以前也这么酷?”
“他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你不用浪费时间在他身上”,米若说。
“你怎么知道?”
米若盯着电脑桌面上湄南河两岸的夜景说,“因为他一贯如此。”
但米若的好心劝告并没有被罗昕当回事儿,她还是约了方元和殷天侠明天晚上在甜品店碰头。
第二天临近打烊,店里也没什么客人,米若让服务生先走。展示柜里只剩下少量的蛋糕还没卖出去,他想着一会儿一人一块,剩下的就打包让方元或者罗昕带走。他低头看着剩下的那块蓝莓芝士蛋糕,正看得出神,店里来了客人。
“诶?还剩一块,太好了,我路上还想会不会卖没了。”客人的指尖隔着玻璃抵在蓝莓芝士蛋糕前,“帮我打包吧。”
“抱歉,这块有人预定了”,米若说。
客人很失望,米若向她推荐草莓芝士蛋糕,本着来都来了的宗旨,她还是买了一块草莓芝士带走了。
最后一位客人走了不到十分钟,方元他们就到了。店员都回去了,自然是老板亲自服务,于是蓝莓芝士再一次被放到了殷天侠的面前。
方元说他和殷天侠去现场看了,但是警方封锁了一部分区域,他们进不去。殷天侠推了张平面图过来,他推算了一下出入珠宝店金库的路线和时间,大体上和那段被动过手脚的监控录像时间是吻合的。当天晚上打更的大爷没发现什么异常,但他也承认自己后半夜睡着了。罗昕说她把珠宝店里能打开金库门的人调查了一遍,没有谁的银行账户在案发后有巨额收入,当然也有可能是还没找到买家。不过那个经理家里似乎不是很太平。
方元肯定了罗昕的说法,他和珠宝店职员闲聊套话时听说,经理已经很长时间没开车上班了,以前业绩好的时候,还会请大家吃饭,但这半年来完全没有。警方也在重点调查他,但方元他们的第一要务不是调查真相,而是找珠宝。
四人商议好下一步的分工后,时间已经很晚了,方元催他们回去休息,自己留下帮米若收拾残局。罗昕说附近新开了家酒吧,每天有不同的主题,很好玩,问殷天侠要不要去。殷天侠向吧台看了眼,说下次吧,然后就挽起袖口帮着拾掇了起来。罗昕撇撇嘴,带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走了。方元说,“你帮忙的话,我就先撤了,两天没睡好觉了。”
殷天侠说好,他把杯碟拿到吧台,刚想开口,米若就接了过去,“我自己来就行,你回去吧。”他把杯碟放进水槽,回头发现殷天侠并没有走,“这次你又有什么任务?”
殷天侠说他入职了安保公司,现在只是个顾问。米若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了出来,“我知道了。”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蓝莓芝士”,殷天侠走过去帮他洗碗。
“只是卖剩下的”,米若说,他看着殷天侠的手在泡沫里游走,食指上空空的,“你的戒指呢?”
“送人了”,殷天侠说。
3.
临近午夜,米若睡不着,他开了罐啤酒,把自己窝进沙发里。电视里播着刑侦片,那原本不是他喜欢的题材,但是殷天侠喜欢,他们那时也像这样,窝在客厅的沙发里,分享零食,讨论着剧情的合理性,有时还会接吻和做爱。
殷天侠在这种事情上有点疯,经常捧着他的脸用力亲吻,每次这样,食指上的戒指就会把米若的脸硌得留下红痕。那是个弓箭形状的指环,米若觉得有趣,仔细端详过几次,殷天侠说不值钱,喜欢的话,下次买个一模一样的,内里刻上名字送给他。结果,他当然没有等到那枚戒指,现在,连殷天侠手上的那枚也没有了。
一罐啤酒下肚,不只是酒精作用还是心理作用,米若觉得有点困了,他蜷缩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戒指送给谁了,恍惚中,他记起喝酒好像也是和殷天侠学的,那人自己三天两头地喝酒,却不让他喝,说喝了坏脑子。只是殷天侠不知道,有时候脑子太灵光也不见得是件开心事。
案件的调查还在继续,明确目标后进展顺利了很多,没出两日便在另外一家小珠宝店找到了失窃的珠宝。原来那经理半年前挪用公款炒股亏了钱,卖了车抵押了房产还是补不上亏空,就暗地里和一些小珠宝店联系,将一些有设计专利的高端珠宝拿出去给他们仿制。之前几次都神不知鬼不觉,于是胆子就大了起来,谁知碰上这次老板紧张参展珠宝,提前来验货,便翻了车。
四人分了报酬,在罗昕的带领下出去胡吃海塞了一顿,又去酒吧续摊儿。米若拿着酒单,看得眼花缭乱正想着点什么好,殷天侠帮他叫了杯果汁。方元和罗昕笑出了声,“你也知道他一杯倒?”
殷天侠看向米若,“你喝酒?”
“偶尔偶尔”,方元替他回答,“他这酒量也没人和他喝。”
米若没说什么,等到酒端上来的时候,拿过殷天侠那杯喝了一大口,酸甜咸混着伏特加的辛辣一股脑地划过味蕾,米若想这人口味还真是统一,连喝酒都要酸甜的。殷天侠把杯子抢过来,又把果汁塞进他手里。
“挺好喝的”,米若指了指那杯橙红色的液体,“给我也来一杯。”
“阿侠做得对,你还是喝果汁吧”,罗昕跟他碰了下杯。
“你叫他什么?”米若抬眼看向她。
“只是个称呼”,殷天侠打断了他们,“别喝酒了,以后也别喝了。”
“放心,脑子一时半会儿坏不了”,米若说,“就算坏了,也不过就是回到普通人水平,不见得是件坏事。”
“哎呀,不至于,今天高兴,别说丧气话”,方元打着圆场,给米若叫了杯度数低得跟糖水差不多的酒。
四人从酒吧出来已经快半夜了,方元搭着殷天侠肩膀说下次有案子还叫他,殷天侠说,“我这几天要出个任务,估计月底才能回来。”
“没事儿,我们一个月能接到一个像样的案子就很不错了,等你回来再说。”方元说完,招手叫了辆出租车送罗昕回去。酒吧离甜品店不太远,米若打算走过去看一眼,殷天侠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你不回家吗?”米若问。
“我没有家”,殷天侠停住脚步说,“租的公寓不太远,走回去就行了。”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着,甜品店先到,米若拿出钥匙开门,推开了一半又停住了,“你要是不回来,就照实和方元说,他不会生气,别诓他。”
“我月底就回来”,殷天侠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似乎是想向前迈一步,但最终又扎在了原地,“这次说到做到。”
米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在店里的休息室凑合了一宿,却不停地做梦。梦里总是在下雨,卧室灯光昏黄,殷天侠坐在床边穿衣服,米若看着他劲瘦的腰身,听到他说,“等我回来,就和你一起走。”
但他没有回来,警方的行动胜利了,贩毒集团被端掉了,他却没有回来。起初,米若以为他牺牲了,又或者是受了伤,于是发疯似的去警察局询问,那个叫殷天侠的警察到底怎么了?警方调查一番之后告诉他,无论是参与行动的警方之中,还是被抓获的贩毒集团成员之中,都没有一个叫殷天侠的人。
睡梦中的米若笑了,眼角却渗出几滴泪水。所以,承诺能有多真呢?连名字都是假的。
4.
一晃到了月末,殷天侠还是没有出现。甜品店的店员觉得有些奇怪,老板这几天总是走得很晚,有人没人也要等到十点之后才关门。但是也有好处,老板在这儿,他们就可以早走了。
临近打烊,米若坐在吧台里玩手机,罗昕问他殷天侠回来了没有。米若觉得好笑,他连殷天侠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怎么会知道他回没回来。米若趴在吧台上发呆,两年了,他没有任何长进,唯一能做的还是等待。
有人推门进来,米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看过去,却只看到两个醉汉。他们嚷嚷着要买啤酒,米若说没有,那两人却不依不饶,走到吧台指着米若背后的装着糖浆、浓缩果汁和咖啡豆的瓶瓶罐罐,说米若故意不卖给他们。米若再三解释,他们还是不信,一脚踹在展示柜上,双层玻璃瞬间裂了一道纹,还嫌不过瘾似的,抄起椅子砸向展示柜。
米若抿着嘴冷眼看着他们,那两人以为米若怕了,还想伸手去拽他,米若抄起一瓶枫糖浆照着脑袋就抡了过去。糖浆不是玻璃瓶,开不了瓢,但架不住一瓶一公斤,用尽全力抡过去,那人当时就头晕目眩瘫坐在地上。米若拿起吧台里切蛋糕的刀,刚想从吧台翻出去砍人,醉鬼就被人扯着领口拖走,拖到门口直接扔了出去。
“还不走?”殷天侠一脸阴鸷地踢了地上那人一脚,“等我请你吃饭?”
他叼着牙签,领带松松垮垮,袖子挽到手肘,衬衫里一半外一半地塞进裤子里,外套搭在肩上。手在衬衫上蹭了蹭,仿佛嫌弃打人弄脏了似的,衬衫下摆有一片暗红色的印迹,看着像干了许久的血。
坐在地上的醉鬼回过神来,见他们一个提着长刀,一个擦着拳头,酒都醒了几分,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殷天侠回头看着一片狼藉的展示柜,弯腰捡起半块看着还算完好的蓝莓芝士,可拿起来才发现,上面粘了好几块碎玻璃。殷天侠可惜似的啧了一声,伸手拨了两下,发现挑不干净。
“已经脏了”,米若挡下他的手。
“干净的也轮不到我”,殷天侠收回手,默默地帮米若清理着地上的玻璃碎片。
“衣服上……怎么那么多血”,米若有些犹豫地问,“你是不是受伤了?”
“你担心我?”殷天侠盯着他问。
“你需要人担心吗?”米若话音刚落,殷天侠的手机就响了,来电人是罗昕,他看了米若一眼,还是接了起来。
米若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反而连手里的扫帚都放下了。他听到罗昕约殷天侠出去玩,听到殷天侠推脱,但最终没推掉。
“她的世界很简单,你离她远一点”,米若告诫他。
“你喜欢她?”殷天侠问。
“与你无关”,米若说,“你别故技重施。”
殷天侠不以为然,他低头笑笑说,“就算发生什么,也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都是成年人,怎么会连这个都不明白。”
米若看着他,想着那些在异国他乡的拥抱和亲吻,还有承诺和情话,原来在殷天侠眼里,不过就是各取所需。是他当时太年轻,连这个都不明白。
罗昕经过不懈地努力,终于把殷天侠约了出去,原想着一起去喝酒,结果殷天侠执意要去西餐厅。“约你出来一次是真不容易,看你也不像有女朋友啊”,罗昕感慨道,“我这么没有吸引力吗?”
“不是,你很漂亮”,殷天侠说,“只是我喜欢的不是女性。”
罗昕有些讶异地看着他,一瞬间好像又想明白了什么,“你和米若……你们两个是……”
“我想跟你打听一些他的事”,殷天侠坦白地说。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他不会跟我说。”
罗昕想了想,往椅背上一靠,“也不是不行,但是我干嘛要告诉你?”
“听说你喜欢收集手办”,殷天侠说。
“手办我当然是喜欢”,罗昕笑着说,“但是不够,这样,你问我一个问题,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回答了,你也得回答。”
“好”,殷天侠一口应承下来,“米若为什么开甜品店?”
“具体原因,我不是很清楚。两年前,他从曼谷回来之后就开了。去曼谷是因为他爷爷过世了,方元怕他钻牛角尖,就让他出去散散心。听说他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是爷爷把他带大的。老爷子挺不容易的,但是一天福都没享到就得了阿兹海默症,那病不管是治疗还是维持,都需要很多钱。当时米若还不到二十岁,为了搞钱,差点仗着脑袋好使去犯罪。后来我几个一起调查保险诈骗的案子,钱勉强够用了,但是治了两年,他爷爷还是过世了。那段时间确实难熬,他觉得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不过好在出去一趟之后挺过来了,甜品店大概是他找到的新意义吧。”
殷天侠听完沉默了许久,罗昕说,“该我问了,你和米若是什么关系?”
“我很喜欢他,他……以前也挺喜欢我的”,殷天侠说。
“以前?我看他现在也挺喜欢你的”,罗昕玩味地笑着。
“为什么?”
“这算第二个问题吗?”罗昕问。
“算。”
“有一件事我是刚才才想明白的”,罗昕用小汤匙敲了下甜点,“蓝莓芝士蛋糕。”
殷天侠不明所以地看向她,罗昕继续解释道,“甜品店刚开业的时候是网红店,招牌有两个,一个是老板的脸,另一个就是蓝莓芝士蛋糕,每天都有很多人买。但奇怪的是,不管买的人有多少,总是会有一块一直被留到打烊,无论谁来问,都说是有人预定了。但其实根本没有,除了偶尔他自己吃掉之外,都被他送给附近的流浪人员了。直到刚才我才想明白,喜欢吃蓝莓芝士蛋糕的人是你,每天一块是他留给你的,只是你一直没来。”
5.
街心公园的长椅上,米若把当天卖剩的蛋糕交给流浪汉,“我明天要出趟远门,下周才能回来。我已经告诉店员每天这个时候过来,你记得找他拿。”
流浪汉连连答应,米若坐在长椅上发了会儿呆,站起来往地铁站走去。等车的空档里,他给方元发了条微信,告诉他自己要去曼谷的事。方元老父亲般地叮嘱他,“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米若笑笑顺手刷新了下朋友圈,罗昕刚刚更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殷天侠正低头看着什么,笑得十分开心,眼睛都眯了起来。
米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殷天侠不是个爱笑的人,就算是他们处在亲密关系中的那段时间里,他也很少笑,更不会像这样笑得毫无负担。米若把那张照片保存了起来,然后就揣起了手机。他想殷天侠可能也不是不爱笑,只是分跟谁。
清晨,米若带着简单的行李登机,曼谷去了很多次,早就轻车熟路,主要目的也无非就是去拜四面佛。这理由刚说出来的时候,方元和罗昕都不信。几年前的米若也不信,那会儿爷爷刚确诊阿兹海默症,钱成了摆在他面前的头号难题。可那时他也还不到二十岁,书都没念完,去哪儿搞那么多的钱?
他每天打三份工,宁可不上课也不能耽误赚钱,但随着爷爷的病情加重,开销也越来越大。幸也不幸,他还有个异常聪明的脑袋,镜像记忆,过目不忘。最艰难的时候,有人给他提供了一份工作,只要成功,就有几十万的收入。但那人要他做的,是飞去泰国盗取商业机密。
他伪装成普通职员在目标公司里工作,一连十几日都找不到机会,紧张和不安笼罩着他。周围的同事不知他真实目的,以为他生活中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劝他去拜拜四面佛。米若原本不信这些,但人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不管什么方法都会去试。他开着电子地图走到天桥中央,地图显示四面佛就在附近,他刚想找人问问,便看到不远处冒起的阵阵青烟。那时候他才明白同事跟他说的,“你从BTS车站出来,一眼就能望到它。”
那时的四面佛还允许燃香祭拜,数不清的香烛仿佛用烟雾在市中心构筑起一道屏障,米若有样学样地跟着别人逐一跪拜着。他祈求爷爷的病能好,祈求钱的问题能解决,祈求自己能从这潭浑水中脱身。
两天后,雇主派出的另一个商业间谍完成了任务,米若无功而返,没有报酬,但好歹平安脱身。回去后不久,方元便找他入伙,钱的问题慢慢解决了,爷爷的病情也稳定了下来,于是他便每年都花几天时间来还愿。时至今日,他仍旧不信鬼神,只是按方元说的,你既然遂了愿,好歹也要给人家点报酬。
傍晚时分,殷天侠在甜品店的落地窗外驻足,米若已经连着三天不在店里了,听方元说是去了曼谷拜四面佛,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天半个月。殷天侠想两年前他们会相遇,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望着店里的吧台,想着米若就是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等他,日复一日地失望。他忽然很想米若,生气的也好,不理人的也好,只要是他就好。
女店员发现他在外面,冲他挥手打了个招呼,殷天侠低下头,想装作没看见离开。结果经过门口的时候被拦住了,女店员把打包好的蛋糕塞进他怀里,“老板嘱咐过,要是你来的话,就把这个给你,说是上次你没吃着。”
“他什么时候回来?”殷天侠问。
“不知道,他没说。”
殷天侠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拿回家,他想米若会向四面佛祈求些什么呢?会不会祈求如果从来没认识一个叫殷天侠的人就好了?
米若买了很多鲜花和素果,不准燃香祭拜之后,四面佛不再烟雾缭绕。他顺时针拜了一圈,只是感谢几年前的事,没有什么新的祈愿。他并不是真的无所求,只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想寄希望于神佛。
他在附近的餐厅买了份炒饭,味道没什么特别,只是用蝶豆花染了色,每粒米都变成了蓝色。他对这种颜色的炒饭并不感兴趣,只是以前殷天侠喜欢猎奇,买过好几次。
天色渐晚,似乎要下雨了,米若沿着街道,走向两年前他租住过的房子。以前每次来,他都会住在这附近,唯独去年,他刻意避开了这里。过目不忘的天赋,已经让他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牢牢记住,如果再触景生情,只怕会雪上加霜。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再去看一看。
楼梯间里的灯依旧是昏暗的,他走到二楼的平台,正赶上有人出来收衣服,仔细一看,竟然是两年前的房东。房东看见他也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是谁,用泰式英语让他等等,自己则跑到屋里拿了个信封出来。
米若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示意米若伸手,捏着信封倒了倒,一枚戒指落在了米若手上。那是枚开口戒指,一端是箭头,一端是羽毛,内里刻着一行字母——Mi Ruo.
房东说米若走后大约两个月,有天下着大雨,有人来找他,敲门没人应,那人就坐在门口等。房东从猫眼里看,以为他等一会儿等不到人就会走了,可谁知一等就等到了天黑。房东出来时,人已经靠着门睡着了,头发和衣裤都是湿的,看着都冷。房东把他叫醒,告诉他米若已经走了,他问米若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房东说没有,他就把戒指摘下交给房东,说如果米若再来的话,就把戒指交给他。
“我和他说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替他保管的”,房东絮絮叨叨地说着,“他说不值钱的,只是答应了要送你一个,他没做到。”
6.
“不值钱,你喜欢的话,我再买一个,刻上名字送你。”
“好啊。”
“你的戒指呢?”
“送人了。”
米若把戒指紧紧地包进掌心,那是殷天侠的戒指,他拿着看过几次,连上面明显的磨损都记得。没有买到一样的,所以就把自己的刻了字送人吗?
戒指箭头的一端扎得他手心疼,他用力地把戒指套在食指上,又忍不住轻轻地摩挲着。骗人的,殷天侠就是个骗子,说等他回来一起走是骗人的,说戒指送人了是骗人的,连名字都是骗人的,所以……各取所需也是骗人的吗?
米若窝在经济舱里看着食指上的戒指发呆,他分不清殷天侠哪句真哪句假,因为他总是下意识地想去相信他。相信他是真的回来了,相信他不会再离开,相信他同样放不下。米若蜷起手指,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逐渐清晰起来。算了,米若想,反正话是殷天侠自己说出口的,不管真假都得兑现,他别想再动不动就消失,除非……除非带上自己。
临近午夜,殷天侠还在整理明天出差要带的衣物,他睡不着,闭上眼睛都是米若。他不该因为自己的偏执一次又一次地试探,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回来之后的第一次见面,他就不该和他握手说什么好久不见,他应该直接抱住他。
殷天侠朝罗昕要了米若的号码,想打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如果米若还生气的话,他就摊牌,又或者坦白戒指的去向。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米若早点回来,最好现在就回来。但是电话没有通,不知道是不是在曼谷换了当地的电话卡。殷天侠有些烦躁地朝行李箱里塞着衣服,甚至开始考虑直接辞职飞曼谷。
铛铛铛,有人在敲门,殷天侠警惕地看向门口,三更半夜会是谁?他没出声,装作没人的样子,可手机却响了起来,来电的是米若。殷天侠压低声音接了起来,电话那头的米若只说了两个字,开门。
米若下了飞机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殷天侠住哪儿,不仅如此,殷天侠的任何一种联系方式他都没有。他有些气急败坏地给方元打电话,方元听他口气以为他要找殷天侠打架,说多大仇非得三更半夜去啊。米若懒得听他唠叨,要到号码和地址就把电话挂了,结果进了门看见收拾到一半的行李就急了。
“你要去哪儿?”
“……去昆明”,殷天侠被问得有点懵,“你怎么……”
“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米若一脸凶神恶煞,刚才路上他还在想,殷天侠回来这么多天,他什么都不知道,连电话和住址还要向别人打听,如果殷天侠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呢?他要到哪儿去找他?
“三到四天,周末回来”,殷天侠回答。
“真的?”
“真的”,殷天侠侧身把门口让出来,“进来吧,我要走会跟你说的。”
“是吗?靠脑电波发给我?”米若凶巴巴地跟在他身后。
“我跟罗昕要你手机号了,打了,没打通,可能你在飞机上。”殷天侠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想法付诸实践是有点难,拥抱也是需要人配合的。
“你为什么朝她要?你就不能直接来问我吗?”米若有些委屈。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不还是问别人吗?”殷天侠走到厨房给米若倒了杯水,不想再跟他像小学生似的斗嘴,“你这么晚过来到底什么事?”
“你的戒指呢?”
“送人了,跟你说过的。”
“送给什么人了?”
“喜欢的人。”
“有多喜欢?”米若眼睛湿湿的看着殷天侠的背影,他想这人又要骗我。
殷天侠放下凉水壶,迟疑了一下说,“喜欢到我想一直守着他。”
说完,他就米若从后面用力地抱住,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可谁也顾不上这些。
“你别再丢下我了”,米若哽咽着说。
殷天侠低头看着那双手扣在他腰间的手,食指上是那枚明明一点都不值钱,却被米若在意得不行的戒指,“不会了”,他覆上米若的手,刚想回头看看他,就被吻住。米若吻得很用力,嘴唇被惩罚似的咬破了一块儿,又被像小狗一样轻轻的舔舐着。殷天侠受不了撩拨地把米若推坐在餐椅上,自己则两腿分开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捏着他的下巴亲他。在曼谷留下戒指的时候,他想不如就算了吧,但是放不下就是放不下,危机四伏地时候会想,死里逃生的时候也会想,他贪恋着属于这个人的温度,沉溺于这个人对他的珍视,那是他垂死时的解药,是他困于黑暗时心底保存的火种。
棉质的睡衣被解开,米若的吻在殷天侠的颈侧逡巡,忽然停住,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殷天侠肩膀上的一个伤疤,“以前没有的,怎么弄的?”
“被近距离打中了,贯穿伤”,殷天侠说。
“一定很疼”,米若轻轻地吻着那一小块皮肤。“已经不疼了”,殷天侠又下意识地骗人,其实秋冬季碰到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他觉得自己没救了,之前反复试探是想知道米若有多在乎自己,现在知道了,又怕他心疼自己。
相思无药可解,唯有抵死缠绵,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雨季,雨声隔绝了一切,他们亲吻、做爱,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
天蒙蒙亮的时候,米若搂着殷天侠,问他到底叫什么?
“就叫殷天侠,我没骗你。”
米若说起当年去警察局询问,却查无此人的事,殷天侠亲了一下他的指尖说,“因为卧底用的是假名。”
泰国警方没有他的记录因为他不属于泰国警方,被抓捕的人员里也没有他,因为他必须提前脱身。他像个影子,永远隐匿在黑暗中,曾经他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生活下去。
“那现在也是在执行任务吗?会不会有危险?”米若紧张地问。
“不会”,殷天侠安抚他说,“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
“为什么?”
“怕死”,殷天侠说,“以前一个人,无牵无挂,出生入死,什么都不会想。后来有了喜欢的人,只想活着回去见他。”
米若把他搂紧,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心疼,“那你为什么不说?”
“怕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殷天侠转过去揉揉他的头发,“对不起,说了很多让你难受的话。”
“我已经不生气了”,米若抱住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为什么和罗昕出去笑得那么开心?”
“什么?”殷天侠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们去约会,她还拍了你照片,你笑得很开心”,米若委屈巴巴地说,“你都没冲我那么笑过。”
殷天侠想了想,说了自己和罗昕交换问题的事情,至于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她给我发了你刚开始学做蛋糕时候的视频,说很搞笑,可以投给家庭滑稽录像。”
米若不说话,殷天侠看着他接着说,“所以,蛋糕是我的,柠檬茶也是我的。”
“因为你说你喜欢”,米若说。
天大亮的时候,殷天侠要起身准备出门,米若亲亲他的耳朵,“你回来能不能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我来找你。”
殷天侠说好,米若还是不放心,“你要是不打电话我就……”
“你就怎么样?”殷天侠好奇地看着他。
“就……以后也不给你留蛋糕了。”
殷天侠笑着把一枚钥匙塞进他手里,“你随时都可以来,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也是。”
——三天后——
“不是还剩一块吗?为什么不能卖?”
“抱歉,有人预定了”,米若耐着性子解释道。
“上次你就说有人预定了,这次又预定了?”
“真的有人预定了。”
正说着话,甜品店的门被推开,殷天侠拖着行李箱走到吧台,看了眼米若,又笑着看看女顾客,“抱歉,蛋糕是留给我的,上次,也是留给我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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