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封尸袋拉链拉下,曾舜晞仔细对照了死亡名单上的人名慎重地在经办人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那是一具四十一岁的中年男尸,未婚,父母双亡,无亲属,没有孩子,腹股沟有一道阑尾炎手术伤疤。
他的眼里划过一丝怜悯,很快由皱眉转为平和转瞬即逝,但又总觉得被人揩携了去,当他抬起头时对面初次见面的肖警官正盯着他看,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他扯起嘴角摆出职业微笑,每日疲于应付各类社团大佬微笑早就刻入DNA里,脸上笑容满面,心中疲惫不堪,他点点头,示意手续完成,稍后会派车来拉走。
曾舜晞觉得肖宇梁是个不简单的人,他是看到他停在外面的布加迪威龙才问出口能不能找他做事。他目光灼灼,意图明显,把对有钱人不干净的怀疑写在脸上了,曾舜晞回复好:能跟警局的人牵线搭桥上有什么不好呢,这条人脉对他很有用才是。
曾舜晞思忖着他要找他帮忙不收钱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那样全警局的人都找他打官司就不好了。他要能脸大到警方跟帮派起冲突他去讲和,那还要警署做什么?不如香港特首让他做好了。
上次洪葉社跟联合会差点打起来,就是南海那边来的一批货被人在公海截了,船只还在远洋上飘荡,这边迟迟拿不到货跟泰国那边供货商气急败坏,险些一步起冲突,作为联合会事务顾问被派去谈判,还是曾舜晞从中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避免了一场乌龙争斗。彼时他一个人踏上去泰国的船只,只身前去谈判,人们都说他胆识过硬,只有曾舜晞自己知道命不由人:他不去这边一样会疑心他的忠心。
泰国佬走私枪械不讲规矩,仗着自己军火充足高人一等,欺压大陆佬一头不在话下,曾舜晞讲很娴熟的粤语,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时对方老大欧德昆转着枪穿着花衬衣拖鞋,只会讲很简单的中文:“原来是港仔,听人讲你在深圳长大,大陆那边玩不玩白皮靓仔?”
曾舜晞脸拉下来,又很快恢复正常,请来的翻译可能不是很靠谱,选的地点也让他恶心想吐感到不适:茂密丛林里临时搭建的一处破木屋,头顶只有一只不足十几瓦的灯泡,一张方桌几把木椅子,到处都是蚊子来这充当血包。
那时他环视了一周环境,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无聊的交谈,靠向后背身心放松:“被劫的那批货其实早就被警方盯上了,自以为做到万中无一实际早就败露,真以为没人知道那批货藏在哪儿吗?我知有金手指。”
意思是要么乖乖把货交出来,做好这笔生意你好我好大家好,要么被警方缴获人财两空,二选其一,傻子才选不出来。
最后欧德昆把他好好送出岛,还派了一艘游艇接送,驾驶游艇的是欧德昆手下名叫颂帕,帮他把行李提上去一口一个老板,曾舜晞衣装整齐站在曼谷码头,海滩上到处散落的都是衬衣短路常年跑海皮肤晒得黝黑的海贼,或坐或站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慑人骇然,好像一只掉进老鼠窝的布偶猫,漂亮的毛色都沾上了臭水沟的味道。
这其中有个打眼看去就很不同的亚裔人,不好说国别因为没跟他交流过。但从肤色、身高、淡颜系的五官判断,不太可能是泰国人。曾舜晞透过层层热浪看过去,他穿的花衬衫上印的是椰子树,脸上有伤,头顶扎了一小戳头发,留了发尾,赤着脚在海滩上走,边低头叼一根烟。曾舜晞看到肖宇梁的时候就在想,好生熟悉。但并没把两个人联系起来。
曾舜晞坐在游艇前头感受海风拂面,夏日海上的日光没被浪掀翻,悠哉悠哉晃动着。他问颂帕那个人是谁,他说他叫阿梁,是中国人,海难被冲上海滩捡到的。曾舜晞眉眼舒展开来:“来路不明的人你们也敢收留,不怕是找上来的对家?”
颂帕说阿梁救过他的命:“有些狼崽子即使养熟了也会咬你一口,反倒是无意伸手救下的野狗有可能舍命相救。再说阿梁只是看起来冷,长得又凶,其实是个好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无从知晓,或许深入接触才能有所了解,像别人对他也是极易产生偏见。曾舜晞从泰国回来后——不仅全身而退,而且带回充足利好——深得联合会高层欢心信任,油麻地堂口的话事人正是刚刚争得坐馆的刘宇宁,沙皮带他去见宁哥时,刘宇宁戴着墨镜坐在车头抽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出言不逊:“就他?”
刘宇宁的崛起跟曾舜晞脱不了干系,很大一部分靠他严密的盘算,缜密的思考,钻法律的漏洞,警司的空子,他们通常不常见面,只通过电话SM联系。沙皮把他介绍给刘宇宁原是看中他男女不忌,也不让玩过的人插手事务,想因此废了曾舜晞,没想刘宇宁对他不感兴趣,反而借他的手爬得越来越快,渐渐超过沙皮的威望,威胁到其在社团的地位。
沙皮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刘宇宁骑在他头上,设计陷害砸了他的堂口再污蔑给警察——自然不能随了他的意,也是曾舜晞提前指点,让他趁他注意力放在内斗的当下,带人杀上深水埗抢了他的货灭了他一个盘子的人。此后刘宇宁地盘进一步扩张,坐稳了一把手的位子。
刘宇宁找他出来见面,不再是需要他出面的事情。现在宁哥的面子已经到不用亲自下场就能解决问题的地步——提一句刘宇宁的名字说自己是宁哥的人对家就能散去一大半,屡试不爽,也因此遭人滥用,时间久了之后也不见得次次都管用,被识破伎俩只会伤得更重。
曾舜晞问他找他做什么,他时间宝贵,看一眼诺莫斯的手表心里盘算的是等会儿去抢OB新出的甜品,据说好吃不腻又上头,十分诱人。
刘宇宁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问他知不知道刘昱晗调入新部门遭遇那个黑警的事。曾舜晞刚要拿档案袋的手一顿,又不以为意道:“肖宇梁嘛,没有证据讲他是黑警,人是高冷了一点,但也不至于跟昱晗相处不愉快……”
轻描淡写说得好像父母在向朋友抱怨,担心孩子孤僻在幼儿园交不到朋友那样。但是下一秒打开档案袋他就住了口,那里面是几张照片,肖宇梁裸着身子只穿短裤靠坐在床上,脚上还有双警靴。如果说在岛国电影里讲两句英文就是对应“女大学生”,那这出上演的就是“警司play”,身着片缕只是昭示警察的身份罢了。
怪不得上级长官不喜欢他,骂他给警服抹黑。
曾舜晞看了两秒:“女人是你送过去的?”
刘宇宁烟拿出来了又想起曾舜晞不喜欢,将烟在烟灰缸里摁断:“把人送到床上的是我,逼他硬起来的可不是我。”
“他还让人给他拍照。”曾舜晞冷笑一声,照片里他盯着镜头,很明显不是偷拍,大概是女人叫他看镜头抓下了这个画面。此外还有一些更不堪入目的,特写镜头,是拿去放在模特卖肉的三流杂志可以畅销加印的程度。
曾舜晞把照片放回去,喝着咖啡悠悠转向玻璃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再不结束这场对话他的ob新品就要卖光了。刘宇宁看他兴致索然,心不在这边,只讲一句:“但也没有证据说他不是黑警,我会调查他在为谁做事,你多帮我留意就是了。”
走之前随口提起:“听说肖宇梁破了一起跨国走私军火大案,从泰国回来后就一直被打压,欧德昆死了,他的残党余孽也在伺机报复,他还能安稳入睡不可谓实力不硬,不容小觑。”
也不一定,可能只是心大。
从他不断出入夜场,跟黑道白道的朋友见面的表现来看,肖宇梁根本不在乎谁会在什么时候卖了他暗下杀手。大抵被卖的次数多了,竟觉得自己身价水涨船高实在是太看得起他了。也可能不了解市场行情,上次逼G4出动保护的某组织大佬,暗花就卖到了一亿港币。一颗人头都那么值钱,更别说知晓太多动一下都要牵着筋连着骨的大佬们的秘密的社团运作人。
曾舜晞要被逮捕,牵扯出的事情不会少,他的直觉告诉他。而且因为这个缘故,暗中盯着他的人不在少数。保护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他们宁可毁掉他也不会让他落入警方手中。但假如真的让他们得手,在警方审讯之前就被弄死,又会是警方的损失。
在长时间的与黑恶势力斗争的历程中,已经有了太多同僚牺牲,不敢功勋章记录墙与墓志铭上。他与他们打交道那么多次,从来没有探听过一次秘密,但曾舜晞是身处核心的人。从这个角度来说,那么救他也就不是很难理解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