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上的行动以刘宇宁失踪,刘昱晗负伤,特别专案组失败告终。肖宇梁不是很气馁,至少刘昱晗救回来了,或者说,至少刘昱晗活下来了。至于刘宇宁,日后再会不迟。
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再没见过刘宇宁,但他从未在地下组织消失过,还是不知疲倦地往上爬,盘口越做越大,逐渐扩大到半个红港在握。刘昱晗没有尝试去找他,他要见他自己就会出现,但是在那之前,刘昱晗要保证他有足够的权位站在他面前,假如说他口中的你不配就是没有资格跟他讲话谈条件,那他就把它拿到手里好了。
附带着要把他握在掌心,丢进监狱。
肖宇梁敏锐地从他的讲述中提炼到有人后来支援的关键信息:“等等……你说他跃入海中逃跑前联系了一位律师,要他带人来摆平警察,那名律师是不是姓曾?”
是吧,隐约听他提起过,时间太久了,记不起来了,人死了在他这里烧成灰很难死灰复燃了,给他吊唁的人都来了谁就别问了吧。
但这对肖宇梁十分重要,有可能是他自导自演跟警方玩的一出猫鼠游戏也说不定。案子毫无头绪地查了几天后又回到他身上,让他有种被耍的愚弄感。打电话过去直接质问又没什么由头,搞不好打草惊蛇,没等他找到好法子,曾所在的联合大厦先发生了一宗意外。
曾舜晞左手端着一杯咖啡下电梯,右手拿着文件夹看了一眼手表,走到楼下跟柜台小姐打了个招呼,人情世故方方面面处处周到体面,斯于此在帮派团会站稳脚跟。皇后大道无人不识他,连等在门口的出租车司机都争先恐后招呼,知道他跑车出问题送进修理厂,免费开车来接的都有,其实联合会大可派专车接送,曾舜晞不与社团太多来往遂便婉拒,频繁出入联合大厦也是每年这个季度资金对账,税务整理,有生意要做。
希望落空后的士司机大为呼天抢地,有钱人的钱怎么反而这么不好赚。曾舜晞更喜欢走路回家,这么一段不算远的路程却可以见识到许多有趣风景:有推着冰淇淋车放学后在小学门口叫卖的小摊贩,时间一到围了一大群小鸡仔;有过马路徘徊很久过不去的马路恐惧症拄拐老太太,忘了过还是没过被路人搀过来搀过去;还有依偎在广场看白鸽的年轻情侣,总是忍不住拿相机记录下来,每拍一张手机内存占多一些,感觉回忆就多一点,活过的痕迹变重了。
是没什么用啦。但不像某些人,情事结束后才毫无防备地心甘情愿被拍下照片,他的生活照就比起他的艳照意义大得多。跟不同女人滚床单的肖宇梁照片不断被拍,刘宇宁还坚持给他寄,有些时候是一次拆成几份发,有些时候是一封里面就有好几次的照片。曾舜晞皱眉看一眼嫌脏,又按照要求妥帖保管起来,这次下楼时却没有照惯例收到信函,询问前台说今天没有邮件。
但有一份快递。
形状诡异的盒子摆在桌面上让他凝视思考了三秒,包装严实,没有破坏,仔细检查一遍没有砸摔边角,甚至灰尘也不多,说明没有经过物流运输,否则以香港快递公司的暴力程度,多多少少包装不会这么完好。没有送件人署名,也不需要收件人签字,到底寄给他的目的是什么,从报纸书页上剪裁下来的大小不等的几个字,指明快件去路——【曾舜晞 收】
刚好下早班Office陆陆续续去餐厅食中饭,曾舜晞坐在通往二楼餐厅的走廊休息椅上。餐厅下面是银行,点金铺,家用器具大型商场。他想了想带着包裹回办公室,等找到剪刀再拆。事实证明他离开是对的,换了环境立刻就察觉到了异常,方才餐厅嘈闹冗杂,OL互相交谈高跟鞋踏在地上打着电话大声喊叫的,淹没了细微的从盒子里传出的声音:
嗒,嗒,嗒——
手指抠开一角,电子屏上红色数字跳到还剩倒数零点几秒。曾舜晞跑到窗边将纸盒用力一抛,边跑边大喊一声“趴下!”建筑大厦外轰隆巨响,炸弹在抛物线的最高处爆炸了。
还好抛得及时。
警察赶到之前曾舜晞坐在长椅上休息,全公司上下乱作一团。临时办公室的财务部总监张雪迎接了一杯温水递给他,说过谢谢拿在手心握着,并没有感到安心一些。作为标准OL的张雪迎虽然与他不熟也朝夕相处共事两个多月,坐到他身旁关切询问:“你有没有事,知唔知是谁共你有结仇?”
太多了。
多到都记不清。曾舜晞低头看着手中水杯震荡纹理,轻轻一笑:“你讲社团还是警察?”
听到答复张雪迎凝视他目光复杂,知他人际关系混乱社交网络庞杂,也没料知构成他铺陈脉网的一环里隐藏的有这层意想不到的暗底毒瘤,今天寄炸弹明天做什么,投毒吗?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法子。
“人总是以为自己好能干,有没有想过你没有你想的强大。”冒昧作为好友直言相劝,实在不忍看他以身犯险,典身卖命:“能与警官割席早点割席,委身一方寻得庇护也比惶惶不可终日的好。”
九七年香港爆炸案频发,直到今天仍有不少本土派激进人士搞炸弹袭击,一五年香港警方于西贡亚洲电视旧厂房内发现疑似爆炸品,被捕者为某激进组织核心成员,其中有学生、工人、教师助理,所以说身旁接触的人实际上是下课放工后在工厂搞炸药的罪犯也说不准,调查匿名炸弹寄件人更是难上加难。
没有寄希望于警方找出犯罪嫌疑人,曾舜晞只希望生命安全暂时得到保障,事情不可能只发生一次,这绝不是偶然。但他身边已无可信任的人,唯一一根虚无缥缈的线只存在虚拟的网络那头:惊魂未定之下给许久未联系的人发了一条消息,登上那个蒙尘的号之前他还犹豫了一刻钟。
【Joseph:对不起。】
【1009:为什么对不起?】
【Joseph:我好像懈怠了。】
没有提供有用情报,没有与上线接头,甚至每月一次的定期会面以各种借口避而不见,只是为了逃避现实龟缩在自己粉饰的太平表象里:没事啊,冇事发生啊,你看现世多安稳祥和都少了很多冲突争端。跟香港警督每每接受采访开发布会发表的“这是一宗独立事件,香港仍然是一个非常安全的城市”话术别无二致。
【1009: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1009:我希望你在你的年纪能快乐】
他没法快乐了,他的生命安全正在受到威胁。两年前他的上头接线人因公殉职后,他这条线的掌线人就被换到了不知谁的手中,他从来没有见过对方,跟原先的联络人接线的唯一方式也只有这个账号,这部旧手机。能拿到这部手机知晓账号的人应该是陈Sir最信任的人吧,知道该全身心相信对方也没办法做到毫无保留,至今没有去见一面,本质是对陈Sir死亡的逃避。
起初是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那时还处在互相试探的阶段,后来大到工作事务小到日常生活,都忍不住与对方分享,那些照片也是发给他的,翻记录全是无关紧要密密麻麻的琐碎聊天,工作占不到十分之一。意识到发展势头不对,发现自己对他的过度依赖,强迫自己减少与他的联系,是他做出的决定,没有告知对方,对方心平气和没有追问也只是默默接受,偶尔劝他要学会放松:你的生活不是只有工作,还有我。也不希望你只有我,希望你还有更多其他人。
好温柔。
曾舜晞幼稚地深夜捧着手机哭了,无声地手臂搭在眼睛上流了一整夜的眼泪。第二天又是春风拂面,笑容和煦,整个人如春天般散发着温暖善意,香港首富拿给他来做大概会是个大慈善家。
他是骗子,但不是彻头彻尾的骗子,至少他在骗内心不需要他,约束自己这点上不过关,他还是联系他了,像从来没有尝试斩断过,从来没有戒断成功过那样,一瞬间就情绪翻涌湿润眼眶泪目了。
恍惚间有人走到他身旁,一屁股坐下,语调轻快,声音懒散:“隔壁汇丰银行有人一看事态严重,趁乱打劫,金店也被抢了不少,真会给警方添麻烦。”
为了不让人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曾舜晞埋下头去身体向前手垂在膝盖上。警车带着报警声停在门外,警方拿着大喇叭开始喊话,企图维持秩序反而越搞越乱,吵闹中安静的两个人圈出独属于他俩的小世界。肖宇梁把手放在他耳朵旁,声音轻柔,却足够有力让他听到:“你不要听,好吵。”
太累了,他没有力气扒拉开他的手。
“休息一下吧。”
可能是恍惚的错觉让他误以为他们关系亲近如此,让他把他跟手机里一直有聊的那人形象重叠起来,也可能是肖宇梁声音太温柔太会蛊惑人心,曾舜晞把他带回自己住处。肖宇梁对满墙电影画报不屑一顾,逛市场一样边走边看,曾舜晞把电视打开让他看一会儿电视,然后去做饭。吃完饭肖宇梁说他累了就去洗澡。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跟衣物不知是过于信任他还是太放松警惕,不仅没有带进去而且没有按下黑屏上锁,丁咚一声即使曾舜晞不想窥看也仿佛在勾引他这么好的机会不看不行,信息跳出来一眼就能扫到:
【D仔:梁哥,明天警方埋伏点确定好了吗】
【D仔:说话啦,老大赶唔头急拉我们几个做催命板啦】
卫生间的水声大得好似在下雨,恰恰好掩盖子弹上膛的声音。曾舜晞对着满桌手枪的部件看了五分钟,回想自己在警校学到的知识,太久不碰了,适度练习保持手熟比较好。在脑子里过完一遍,开始不紧不慢地组装枪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