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豪在O记的任职记录异常糟糕,卧底任务以失败告终,当时反间的对手十分厉害,他已经离职半年去到新区,自认演技一流室内设计师形象塑造完美,对方比他更绝,不仅伪造身份,还伪装性别,吓得他离夜从组织逃离。
刘昱晗是跟他截然相反地表现出色,不仅打入组织内部,更与关键人物宁哥交好。走得太近也不是好事,与线头交接就时不时受到敲打:“别忘了你的身份,我见过太多与罪犯沉沦的人,警醒些总是为好。”
的确,他也读到过或看到过这样的故事:港式警匪电影盛行的那几年,主角抱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态度,刀头舔血,一步步杀到香港毒枭老大的位置,卧底警察到反骨仔。也有不甘心庸碌一生的小警探,不择手段爬到总督察高位,掌控香港三万警察,手握治安大权,与组织暗地勾结,垄断香港黄赌毒三大经济产业。还有警方线人过于沉湎角色之中,入戏太深,难以自拔,抓捕犯罪分子被枪毙反倒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对方,辞职或自殉,最后结局不能两全难得善终。
但始终认为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刘宇宁从不让他接触组织核心事务,只把他的温柔当作浇灌水缓慢注入这朵养在室内的花。刘宇宁第一次带他出海,让他站在自己的船上。那是个冬天,刘昱晗裹着羽绒服坐在甲板横栏上,海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渣扑脸砸面,他被冻得瑟瑟发抖,刘宇宁从船舱钻出来,捧过他的脸细致查看,责备他这么冷为什么还不进去,刘昱晗冷得哆嗦,倔强地不肯屈服:“想好好看看你每天看的风景。”
刘宇宁无声笑了,解开羽绒服把他包进去,像裹进一块小棉花糖。他们共处一个“被窝”里面,感受着被包围的懒洋洋的暖意,刘昱晗全身心放松下来,窝进他怀里,装作漫不经心:“这么跑一趟,你能拿多少?”
刘宇宁言语少,话很简洁:“不多。”
“不多是多少?”
“实际情况而定,有些时候可以半年不用再跑,有些时候只够换一条烟。”刘宇宁下巴搁在他肩上,两个人都身形消瘦,抱着对方时,经常互相埋怨,你下巴戳得我疼,或是你身上都没肉硌到我了。
“那这一趟你估计能分多少?”刘昱晗仰起脸,执拗又可爱。
“看情况吧。”刘宇宁用唇将他脸颊上结的冰茬子融化,细细研磨,“这趟,能带你出来,肯定不多。”
他猜到了,能带他出来的肯定是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刘昱晗对这点还是有信心。他的信心不是来自于刘宇宁给他的维护,而是对于自己赤条相见的虔诚,理应受到如此对待。
但刘宇宁的回应越是给他不断加深这一点的信心,当此后发现不过是场错觉,幻觉,春秋大梦,就越不容易醒来,伤害越剧烈。
刘昱晗还想问,一直问,仿佛有问不完的话,但是下一秒被刘宇宁呜呜咽咽地堵回去了,他终于从他脸上辗转到了不肯关上的口中,海风吹够了,战场由室外转至室内,刘宇宁把他抱起来,放在船舱的地板上。有点凉。
说不清是船身颠簸还是刘昱晗在刘宇宁的身上颠簸,他的意识跟随着他的整个人上上下下,虚无缥缈地漂泊,刘宇宁掐着他的腰摇晃船桨一样,而那根锚在他的身体内,扎得很结实。刘昱晗头发被打湿之后软趴趴的,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这场性事完了之后他也软趴趴的,抱着一块浮木一样趴在刘宇宁身上,让海浪带着他走,随波逐流。
是他的救生板,是他的快楽园。
他没想过这艘船为什么迟迟不靠岸,为什么方向不断在改变,他应该永远保持清醒,清醒地思考,像接线人提点的那样。但他一直昏昏沉沉,飘飘浮浮,白日梦呓,他醒不过来了,他永生靠不了岸。
不是提前没有预兆的。
深夜梦回,刘昱晗怪不了任何人,一切都是惯性使然,像难以抵抗地球重力那样沉溺在以喜欢为名筑造的幻境里。他早该想到的,刘宇宁爬得太快,招人妒恨太多,树大招风,更何况他还没有盘根错节的百年根基,他警惕身边所有的人,包括他,虔诚又如何,献祭又如何,他一样看不上祭台上的羊羔。
虽然一直说不带刘昱晗见生意对家是为他好,但聪明人都知道那只是说辞罢了。不识本务的刘昱晗仍然急切地想要参与一份子,他以为那是宠溺,刘宇宁为他破了例,破了不让玩具插手的例,其实那是他给的最后一点恩赐,亲手埋葬送玩具上路前的最后一点仁慈。
即使不再摆玩也曾经是他的玩具,为了确保不落入他人手中,丢掉之前也要亲手破坏掉。
他从来没有破例。从来不会。
有段时间肖宇梁固定晚上六点三十光顾一家夜店,店里的妈咪从“靓仔嚟睇乜”都熟到“梁哥你来啦”,他在人潮涌动间瞥见一张熟悉面孔,还心疑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直到在卫生间邂逅扶着洗手池吐的刘昱晗,他抱着酒瓶慢慢滑坐在地上,脚边全是污秽。肖宇梁小心跨过那些不堪,在他面前蹲下。
“不要再做梦了。”肖宇梁捏起他的下巴,用力掐住,“你早该从那条船上下来。”
船身颠簸得厉害,刘昱晗半醒半梦间察觉身旁没有温度,睡得并不舒服,就醒得轻快,他从简陋的船舱铺的床上跳下来,揉着眼睛走到甲板上,刘宇宁靠在那里抽烟,他的烟白雾蒸腾到天际融入灰蓝的背景,一切都是暗色的灰,将明不明,他想伸出手抹一把好让屏幕变亮。
刘昱晗走过去,才发现刘宇宁没有穿外套,他也没有。想返身回去拿一件,一颗子弹划着耳际穿过,他怔忪在原地,不敢转身。倒不是怕子弹穿过他的后脑勺,是不敢看刘宇宁的脸。
事情过了很久之后,他也不敢回头,回望那段时光,还算快乐的时光。天亮了,梦醒了,也该朝前看了,所能做的也只不过是努力复健,主动申请去PTU、EU历练,他穿过了很多子弹雨,也不敢想,为什么他会失准:那颗子弹打偏了一厘米。
刘昱晗听见拨动安全闩的声音,也听见他平静发问:“岸上有多少你们的人?”
他根本不知有多少人,连行动都并未告知。直到刚刚他才发觉,他真的可能是祭品。留在陷阱等着一同被拆吞入腹的诱饵。
刘昱晗想要解释,但太过悲伤无法张口,刘宇宁把他抓过来挡在自己身前,枪口顶住他的太阳穴,霎时无数红点落到他身上,PTU武器精良装备炫酷,新进的一批巴雷特狙击可以穿透他的身体再射中目标。
刘宇宁比他高出太多,狙击手也可以瞄准他的脑袋,但他手里有刘昱晗这个筹码,自然不会轻易放开他。摩挲着手底下他曾经爱如珍宝的玩具的肩胛骨,就算他掌心是热的,落在刘昱晗皮肤上也是冰冷刺骨:“牺牲你可比对付我省事多了,有意思的是你也牺牲你自己来对付我,要我不说你还能玩多久呢,和我玩就这么让你过瘾吗?”
……我没有。
眼泪滑落砸到刘宇宁揽在他胸前的手臂上,悲伤过于盛满,找不到地方堆放,也没有出口宣泄,只能溢出在自身内部,刘宇宁食指摸到他嘴唇伸入他口中,在里面搅动,说的话不轻不重,嗓音宜人:“怎么跟我在一起还那么入戏,玩得欲仙欲生的呢?那时候你在想什么,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怎么杀掉我?
怎么给我带上银灰色手铐送入监狱?
怎么让这个男人永远记住他即便用枪打烂他的心脏?
好不容易找准思路找到声音,刘昱晗咬破舌头强迫自己忍住发抖,身体反而急剧地颤动着,开口也不平整:“认罪……然后,我会等你。”
“你不配。”刘宇宁声音冷淡,隐含笑意,却比子弹有更强的穿透力:
“我是打算将你沉在海里,哪能知你命好,也不用思考你做错了哪一步,错就错在错误地相信了我而已。”
那次行动肖宇梁冲在前面,他蹲在游艇摇摇晃晃的甲板上抽烟,警署不肯出钱,只得租个小的,人家听说警方执行任务更不肯出借,香港是人权社会嘛,紧急情况征用人家后脚就去投诉,海滩游艇老板有钱又不怕事,就很头疼。
最后加钱租了几条破船,水警那边全力阻击缅甸海盗提供不了多少协助,天空毫无征兆地开始下雨,肖宇梁掐灭烟骂了一句妈的。
这雨下得好像有人在流眼泪。
海上起雾了,加重瞄镜的重重困难,狙击手试图调整位置重新聚焦再对准几次,最后PTU队长朝行动专案组组长摆摆头示意不行了。肖宇梁的恐惧自脚底从掌根爬上来,冷风灌入腹中,彻头彻尾地将理智吞噬,他们失去了刘昱晗的形迹,他和刘宇宁,隐在那层大雾里了。
雾中传来一声枪响,似乎昭告着一切结束。
肖宇梁驾驶出去的摩托艇停在半道,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张望,心下一片茫然,还是没能看出任何形状,包括一个像人的活物。
天空持续不断地下着雨。
时间过去三年之久。
他还是没能从船上下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