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东宫的枫树叶,好像一夜之间都红了。
曾舜晞抱着个手炉坐在廊下,去年这时候,肖宇梁还在树下舞剑来着,剑光如雪,掀起一地红叶,煞是好看,如今那树下却空荡荡的。入秋之后,曾舜晞的风寒一直没好,连上朝都免了多日。
“殿下,该服药了。”曾舜晞回头,见宫女端着铜盘恭敬地站在一旁。铜盘上是一碗深色的汤药,旁边还有一小碟盐津桃肉。他端起碗,将汤药一饮而尽,又捻了一枚蜜饯塞进口中。微酸的甜化开,一点点抢回被苦味攻占的唇齿舌尖。
这蜜饯是肖宇梁送过来的,他自己倒是不爱吃,巡城时看到什么卖糕点甜品的铺子,总要进去挑拣一番买来送到东宫。
只是最近只见东西,人倒是许久没来过了。
整个夏天曾舜晞都没见过肖宇梁。起初他以为肖宇梁是一时无法面对他,毕竟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却做了那样的事。日子长了,曾舜晞终于明白,肖宇梁真的不愿意见自己了。他承认那天是他一步步引诱了肖宇梁,是他想的太简单了。他把人从小拘在身边还不够,还想要更多。想和他举案齐眉,想和他执缰并辔,想让天下都知道肖宇梁是他一个人的。是他贪心了,连从前的亲密都无法维持,这可怎么是好呢?
宇梁他……可是有心仪的姑娘了?那天去给皇后请安,皇后还念叨着肖宇梁也年过二十了,是时候成家了,京里多少人家可都眼巴巴等着呢……皇后还说了什么?好像夸赞了哪位大人的千金,曾舜晞没太记住,成家这两个字重重砸在他的心上,初时只砸出了细小的裂纹,慢慢的裂纹越扩越大,把心脏撑出空荡荡的缝隙,风一吹,就把他吹了个透心凉。
回到东宫他就病了,他多日没上朝,还找人透了消息给肖宇梁。肖宇梁应该也知道他病得厉害,可送到东宫的,依旧只有蜜饯。
母后那天提的……或许用这个理由把他召来?如果他很愿意怎么办?曾舜晞想象着喜色爬上肖宇梁眉梢,就觉得喘不上气来。他的眼皮有些沉重,思绪也开始混沌,想必是汤药的效用开始发作。睡去吧,他想着,睡去就不用再想,或许还能在梦里与他相见……
(八)
肖宇梁巡城时一直心神不宁,刚进南衙衙署大门,就见着右骁卫统领王威迎面走来。王威是淑妃和大皇子的人,平日里就与他不对付。他也没想跟他打招呼,正准备错身而过,就被那王威狠狠地撞了一下。
肖宇梁回身,冷冷看他。
“肖宇梁,且让你再嚣张几天。”王威讥讽地说道,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肖宇梁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王威冷笑了一声,却不答话,哼着曲儿便离开了。
肖宇梁莫名地走进衙内,看见一个身影正在廊庑下焦急地转悠,竟是曾舜晞的贴身太监赵公公,他心下一沉,向前走去。
“公公怎么到这来了?可是太子殿下有事召我?”
赵公公看见他,赶忙迎了上来,“大人您可回来了,太子殿下他…他突然不好了,皇后娘娘说他从小听您的话,您快些过去看看吧!”赵公公从小看曾舜晞长大,此时慌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听到“不好”,肖宇梁便急了,“不是风寒吗,怎么会突然不好了?”
“是是,可风寒一直没好利落,只一直调养着,许是昨天又着了风,夜里突然发起热来,今天一直昏迷着,太医说是寒气逆上,肺气壅塞,以致肺胀,可现下连药都灌不进去……先帝爷就是这么去的,这么下去只怕……”
肖宇梁心神巨震,多一句也听不下去了, “我这就去。”
他一路纵马疾驰,心中悔恨至极。他想着自己这几个月狠了心对曾舜晞避而不见,连他病重至此都不知道。如果……如果……不,那绝不是最后一面,“阿晞,等我!”他朝上天祈祷着,又猛抽了几记马腹,朝东宫狂奔而去。
肖宇梁一踏进宫门,发现连相国寺的和尚们都来了,正在前殿念经祈福。他放轻了脚步,向曾舜晞的寝殿走去。路上宫人个个低眉垂目,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东宫都笼罩在一股不祥的凝重里。
皇后正攥着一串佛珠发呆,因为太过用力,指尖都有些泛白。太医已会诊过,皆言如若今夜还退不了热,便凶多吉少了。她就这一个儿子,万千宠爱地长大,她自知她们母子福泽太满,这些年一直念经礼佛,行善布施。可老天竟还是要把他带走,难道他真的没有真龙天子的命格?他还那么年轻,若能换得命来,这皇位不要也罢……
“娘娘,肖大人来了。”贴身大宫女进来禀报,打断了皇后的思绪。
“快请。”她已经没了别的法子,她想起小时候曾舜晞最是听肖宇梁的话,生了病不肯吃药,肖宇梁哄一哄便服软了。虽说现在不如小时候亲厚了,但让他来试试总是好的,实在不行,也该让他两个见最后一面。
见肖宇梁进来,皇后强撑着笑了一下,“宇梁来了,免礼免礼,快去看看小晞,劝劝他,他最听你的…”说着,又要落下泪来。
肖宇梁点点头,便朝内室走去。屋子里弥散着浓重的药味,曾舜晞躺在床上,看上去并不安宁,他喘息急促,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因着呼吸不畅泛着些绀紫。
肖宇梁拂了拂他的额发,灼热的温度直冲手心,他哽咽难言, “阿晞,我来了。”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曾舜晞的手,这手他握过无数次,却第一次一丁点回握的力道都感觉不到。
他又攥得紧了些,软声道,“是我错了,你乖,服药好不好?”
他端起矮凳上的银碗,舀了一勺汤药,朝曾舜晞口中送去。
药汁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他赶忙拿袖子替他擦了,又试了好几次,还是一样的结果。肖宇梁端着碗的手开始发颤,他本没抱太大希望,但这一刻起,可能会失去曾舜晞的恐慌开始实实在在地爬满他的四肢百骸。他知道有些话他永远不会让曾舜晞听到,但却从未料到是以这种方式。
“阿晞,我也喜欢你,从你第一次为我哭,我就喜欢你。”
是啊,他喜欢他的太子殿下,早在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时候。
在陈太师在堂上表扬他,太子比他自己得了表扬还开心的时候。在他在竹林里舞剑,太子痴痴地看着他的时候。在他们一起救下那云雀,太子专注地用细草搭窝的时候。在他拔下校场头筹,一抬头看见太子一脸骄傲的时候。
他从没想过和太子怎么样,只想做他一辈子的臣子。可天意弄人,太子有太子的骄傲,他有他的固执,他知道自己见不得太子一丝难过,也听不得他一句哀求,所以他不去见他,连最后能在一起的日子,也被他亲手荒废。
他用曾舜晞的手抵住额头,低低地呜咽起来。
“你再生气,连个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我,你要让我悔一辈子是不是,你别这么狠心……”
他哭得伤心极了,仿佛天地都要离他远去,独留他在混沌中品尝永恒的孤寂。泪水打在曾舜晞的被子上,一点一点,积成了一小片沼泽。
他自顾自地抽泣,满室都是悲戚。太阳都已落下,宫女却不敢进来点灯。
“第一次发现……你这么吵。”
头顶传来曾舜晞的声音,轻得让肖宇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不敢相信地抬头,曾舜晞正疲倦地盯着他,还微微喘着,一呼一吸间尚听得到肺里的杂音,但眼神分明是清明的。
曾舜晞的确是被肖宇梁吵醒的。他在一片虚无里行走,不辨日月。四周变幻莫测,一会儿是下着鹅毛大雪的荒原,一会儿是淌着岩浆的山谷,他被冻成冰凌,碎成齑粉,又被熔岩吞没,血肉骨髓都融化,周而复始。他被无尽的痛苦折磨着不得解脱,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处鸟语花香之地,老天终于要赦免他的罪。他高兴极了,抬脚就要向那里奔去。
可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哭声。哭声里的痛苦把他的心都㩴住,那是谁?为什么在哭?是在哭他吗?他想回头去为那人拭去泪水,可前面吹来柔和的风,夹杂着花的香味,他有些舍不得。他犹豫着,却听得那人越哭越伤心,哭得他心乱如麻,让他觉得就算再在冰雪熔岩里滚一回,他也必须回去看看。他只好又一脚踏入那深渊。
然后他便醒了。
见肖宇梁还是发呆,曾舜晞用被他捉住的手,弹了下他的额头。
轻得像一粒微尘,又重若千钧,霎时间肖宇梁的天地又重新归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