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衍朝皇宫。皇帝正在设宴招待戍守西北有功的肖大将军一家。酒过三巡,群臣们都放开了拘谨,席间觥筹交错,言笑声声。
突然一声响亮的童声响彻大殿。
“我要宇梁哥哥给我当伴读!”殿内霎时安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连丝竹声都停了。
出声的正是当朝太子曾舜晞。他已经开过蒙,学过了音韵训诂,正要开始学四书。宫里欲在官家子弟里给他寻一位伴读。前面已有几位人选,可人来没几天就被他寻各种理由赶跑了。什么御史大人的儿子,右丞相的孙子,不是只会呆头呆脑死读书,就是抱着想做太子近臣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他统统不喜欢。
今天这个肖家小公子他是第一次见,听说是从小跟着肖将军戍守边境的。刚刚听他回父皇问话,讲起官话来还带些西北口音,但姿态落落大方,颇有名将门风。而且这个肖宇梁小小年纪就生得长身玉立,像御花园熙翠湖里养着的那群丹顶鹤,一笑起来还有些京城公子们没有的爽朗气,好看得曾舜晞眼睛都有些挪不开了。
“小晞,怎可如此无礼。”皇帝嘴上责备,眼里却是纵容。曾舜晞是皇后独子,一出生就被封了太子,平日里都是被帝后放在心尖上疼的。刚才他那一嗓子虽然莽撞,却也合了皇帝的心思。肖大将军在西北威望颇重,皇帝虽不疑他忠心,但将在外,手中没什么牵制总归是不放心的,如果能留他一个儿子在京城,那就再好不过了。
皇帝心思落定,便话锋一转,“不过我看宇梁和太子年纪相仿,性格也合衬,不妨让两个孩子做个伴。且西北到底苦寒,良师不易寻,若宇梁能和太子一起受教于陈太师,日后定能成大器啊。”
肖大将军虽久在沙场,但又如何不懂君臣之道。于是忙站起来谢皇家抬爱,替肖宇梁应了这差事。
肖宇梁嘴里的一口乳鸽还没嚼完,就被决定好了未来好多年的去处。他看着太子那陡然亮起来的大眼睛,悲伤地想起军营里的阿花刚生的那窝小狗,他估计是没机会看着它们长大了。
(二)
连不苟言笑的陈太师都不得不承认,太子给自己找的这个伴读是着实不错。虽然只是在西北草草读了两年书,但心思灵活,一点就透。听说他还有个师父,是江湖上有名的剑术高手。每日卯时就要起床练剑,再进宫读书也丝毫不见惫懒,更让他觉得这孩子心思坚毅,是个栋梁之才。
不过最令他舒心的还是自从肖宇梁来了之后,太子都比从前乖了许多。
伴读,当然不是只和太子一起读书就够的。
起初曾舜晞还是从前那个心不在焉的样子,虽然肖宇梁对他不冷不热的,但他对肖宇梁却是越看越喜欢。有一次上课,太师在前头念,他在书下压了张纸照着肖宇梁的侧脸描小画,描得入迷连太师声音停了都没发现。
画纸倏地一下被抽走,太师端详了一会儿道,“太子画得甚好,梁大人教导有方。”曾舜晞还没琢磨过来这话什么意思,就见太师拿起戒尺,走到肖宇梁面前,“太子三心二意,不成体统,你可愿替他受罚?”
肖宇梁冷冷地瞥了曾舜晞一眼,不情不愿地伸出左手,抿成一条线的嘴唇里硬邦邦地蹦出两个字,“愿意。”
曾舜晞大惊失色,他赶紧扯住太师的袖子,“老师这是做什么!是我不专心了,不关宇梁的事,你打我吧!”
“太子请让开,不然老夫只能再加上十尺了。”
曾舜晞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戒尺重重落到肖宇梁手上,抽一下,他的心也跟着颤一下。
那只手迅速地红肿了起来。
肖宇梁平白受了这无妄之灾,本来是气恼极了。可他看到太子盯着他的手,面色心痛至极,大眼睛渐渐被泪水盈满,最后那浅浅的眼眶再也承托不住,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
肖宇梁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伸出去才发现这是挨打的那只,眼泪砸上去疼得他倒抽冷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但若能让太子不哭,让他另一只手挨上十尺他也愿意。
从那以后,曾舜晞再没有一节课不专心过。都是半大少年,本就没有隔夜的仇。经过了这么一层事,反倒没有了最初的隔阂。说起来曾舜晞也算是肖宇梁在京中唯一的朋友,他发现曾舜晞虽有些娇宠气,但待人倒是善良真诚,朝夕相处下来,他对曾舜晞最初的一点埋怨也没了,很快两个小人儿就好得像一个似的。
东宫后头有一小片僻静的竹林,下课后肖宇梁总是会在那里练上一会儿剑再回家。他身段漂亮,动作利落,一根竹枝也能舞得飒飒生风,总能叫曾舜晞看得痴了去。
如此春风拂面捧飞花,夏夜晒月听蝉声,秋夕并剑踩碎叶,冬雪围炉温热酒。
倏忽之间,十年已过。
(三)
第三年时,两人在竹林捡到一只受伤的云雀,他们一起帮它包扎上药,用细草帮它编了一个窝,十几天后云雀在殿前盘旋了两周,唱着歌飞走了。
第五年时,肖宇梁随师父外出游历,请江湖上有名的铸剑师打了两把剑,一把名辰星,一把名皎月,辰星送了曾舜晞,皎月归了他自己。
第七年时,曾舜晞推荐了肖宇梁参加武将擢考,看着肖宇梁剑挑十方,拔得头筹。肖宇梁跪谢完皇帝的封赏后,扬扬眉递给他一个意气风发的笑。
第八年时,曾舜晞也开始入朝听政,皇帝对他的勤勉很是满意,连带着对肖宇梁也很满意,下旨将肖宇梁擢升为昭武校尉,统管羽林军左骁卫。
打那以后,肖小将军身披银甲巡城的样子,不知入了多少小姐的春闺梦。全城有适龄女儿的人家都在偷偷打听,可媒婆们提起他来,都会攥着手绢笑得一脸犯难,毕竟在京城中流传的暧昧流言里,这位文才武艺家室都顶顶好的肖小将军,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往脂粉堆里钻,平乐坊里一大半青楼的姑娘,都是他的红颜知己。
曾舜晞有月余没见过肖宇梁了,最近皇帝让他帮着处理的国事越来越多,他也分不出心思来去操心肖宇梁在做什么。今日朝堂上讨论东琉使团朝觐的事,曾舜晞心念一动,便奏请将宫内外的安全布防事宜交给肖宇梁,皇帝欣然应允。
曾舜晞面前摊着一本方略典籍,书页已经很久没被翻动。绘着并蒂莲花的白瓷盏里,鲜绿芽叶上下浮动。曾舜晞捻着盏盖,把水面刮出一道道晕开的涟漪。
“阿晞!”殿外传来肖宇梁轻快的声音,他的手微微一顿。
昭武校尉出入东宫无需禀报,这是东宫上下都知道的事。
肖宇梁闪身进了内殿,曾舜晞只觉得满室雍容沉静的龙涎香,都被他身上清新的草木味冲散了。
肖宇梁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新贡上来的明前龙井吗?好香。”
曾舜晞瞥了他一眼,却不接他的话,“是不是我不寻个理由,你就再也不来见我了。”
肖宇梁心道不妙,赶忙露出个讨好的笑,“你要见我,差人叫一声不就行了。好阿晞,我知你想着我,让我在皇上面前表现。等这使团的事儿完了,我请你去芳月舫喝酒。”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这事儿可得保密,被人知道我带太子殿下喝花酒,我这小命可就别想要了。”
曾舜晞用莹白的指甲一下下敲着瓷杯,“平乐坊……很有趣?”
肖宇梁直觉这问题有些危险,是了,他在外面逍遥快乐,阿晞却要成天被拘在宫里,他心下有些愧疚,便抓了曾舜晞的手恳切道,“阿晞,这阵子是我疏忽了,从今日开始,我一定常来陪你。”
曾舜晞看了眼他们交握的手,满意地点点头,两人又交谈了些安置东琉使团的事,肖宇梁便要告退去做安排。
“哎,等等。”
肖宇梁疑惑回头。曾舜晞并没有看他,只翻动着眼前的书页。
“茶叶,带些回去喝。”
肖宇梁只觉得刚才那沁入心脾的茶香,又在他周身摇曳开来,“好”,他笑着答应道。
(四)
东琉使团觐见一事进行得极顺利,宫内宫外井然有序,一点岔子都没出。使者在朝堂上夸赞衍朝风物极盛,太平清明,皇帝陛下不愧是治世明君,大衍不愧天朝大国,听得皇帝龙颜大悦。
待礼送完东琉使团,皇帝例行封赏这次办事得力的臣子们,本来官阶不够的肖宇梁也得以上朝听赏。皇帝想到他这个年纪官阶不宜再进,军中各方势力制衡,太过恩宠反而树大招风,又不欲只赏些黄金俗物,倒是有些犯了难。
“父皇,儿臣有个建议。”曾舜晞上前一步道。
“哦?太子说来听听。”
“肖校尉自入京以来一直住在肖将军旧府,听闻那里是肖将军刚中武状元时购置,后来没多久肖将军就随军长驻西北了。那宅子虽说倒也够住,但到底逼仄狭小了些。不如将那康乐坊的榭园赏了肖校尉,他日肖将军归京,也好有个宽敞些的住处。”
皇帝一听,差点气个仰倒。那榭园占地不大但规划精巧,颇似江南园林的清韵雅致,是他很钟爱的一处私宅。太子一开口,就要抢了给那肖家小儿。但太子话说得圆融,还搬出了肖大将军,他是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
园子事小,但太子对那肖宇梁的上心却让他有些暗暗心惊,如果不是看着肖宇梁长大知他心性,他几乎要以为肖宇梁是那谄媚惑主之人。也罢,这几年看他将左骁卫归置得井井有条,也算有几分将才,日后继承他爹的衣钵,继续老老实实辅佐他曾家,他不介意对他格外宽厚些,只是要寻个机会敲打下太子,好教他知晓对待臣子要恩威并济才好。
几番思忖,他便大度地开口道,“那便依太子之言,将那榭园赏了肖爱卿罢。”
肖宇梁跪着谢了恩,冷汗都快下来了。他抬头望向曾舜晞,正撞上曾舜晞回过头来偷偷看他,肖宇梁笑着对他眨了眨眼,心下却告诫自己以后行事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五)
暖风熏醉,将暮春的最后一丝晓寒吹去,却又不过分炎热,是个极好的天气。
一架车辇行至敬文门,被侍卫拦下。一只皓白的手腕从帘子里递出一块腰牌,侍卫认出了上面的东宫字样,便恭敬地退开了。
曾舜晞这些年虽然没少出宫,但每次不是去宗庙祭祀,就是陪着帝后去城外避暑,这样一身无事地独自外出游玩正经是第一次。马车离皇宫越来越远,他的心也越来越轻,好像要从马车里飘离出去,飞到澧水桥边等着他的那人身边去。
马车停了下来,曾舜晞掀开帘子,迎面撞上一双衔着晶亮笑意的眸子,这笑意他无比熟悉。这些年曾舜晞见过肖宇梁无数的样子,沉静的,骄傲的,落寞的,但只要他唤一声,望过来的必是这带着笑意的眼神。他把手交给肖宇梁,像交给他整个余生。
乘舟游遍玄微湖八景,要一个时辰。
伽蓝寺香火好旺,求姻缘的女施主们羞涩地在百年菩提树上挂上祈愿的红绸。
来顺楼的菜品味道极好,正当时令的清蒸鲥鱼鲜得他舌头都要掉下来。
裕昌斜街的奶酪樱桃,香甜凉滑,一碗只要五个铜板。
天将入夜,墨色一点点洇开,只留天边一片橙。星子已疏落地升起三两颗。河岸两边灯火错落,夜市摊子慢慢铺满长街,挎着花篮的女子唱着小调叫卖牡丹的声音近了又远,而肖宇梁就站在身边,不用看就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肖宇梁陪伴了曾舜晞一半的人生,但却是他眷恋的一切。锦绣山河是他,人间烟火也是他。没有他,娇柔的江山只是翻不过去的宫墙,热闹的熙攘也尽是入不得耳的鄙俚之音。
若能换此刻隽永,他敢抛弃一切,但独独不敢揣测的,是肖宇梁的一颗心。
(六)
肖宇梁看向曾舜晞的眼睛,那双眼里氤氲了浓重的思绪,但只一息间,便挥散成了平静的澄澈。
小太子也长大了,心思开始越来越密,有时连他也被阻隔在外。他摇摇头,把渗进头脑的一丝失落甩开,拍了拍曾舜晞的肩膀,“走,哥带你去芳月舫喝酒,上次答应过你的。”
曾舜晞眼眸垂了垂,再抬眼已是一副期待的神情,“好”,他乖巧笑道。
进了平乐坊,就是一脚踏进了京城的安乐窝。长街两旁画阁朱楼连墙接栋,家家飞檐都悬挂着巨大花灯,姑娘们热情娇美地招揽着往来的客人。琴乐与喧闹声不时逸入耳中,拂着面的香风里仿佛都掺了金粉。
穿过一条花巷行至河岸边,只见河中央停着一艘巨大的楼船,舫上灯火通明,船甲上拔起了一栋雕梁绣柱的三层楼阁,楼外挂着一块很大的匾子,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芳月舫。
正站在门口揽客的鸨儿显然认识肖宇梁,一见到他就熟络地迎过来,“肖公子好久不来了,姑娘们最近日日都念叨您呢。”边说边拿狎昵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旁边的曾舜晞,装腔道,“呦,这位公子是谁啊,好生俊俏呢。”
肖宇梁见她就要上手挽住曾舜晞的手臂,忙伸手挡下,一边冲她摇摇头,一边正色道,“劳烦赵老板给我们辟一个雅间,上桌酒菜,再……叫晴岚姑娘进来抚琴即可。”
鸨儿也瞧出了这小公子身份不一般,便也收了调笑的颜色,应了一声好,就将他们引进了舫内。
晴岚姑娘的琴艺倒是极好,曾舜晞悠然地听了几曲,转着手中的酒杯,状不经意地问道,“宇梁平时来这,也是只听曲儿吗?好听是好听,只是有些冷清了。”
一旁服侍的龟公闻言凑过来,“公子若是嫌冷清,小人去给您叫几个姑娘来作陪如何?咱们芳月舫的姑娘,姿色都是极好的,个个活泼懂事,定能伺候得您舒舒服服。”曾舜晞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还不等肖宇梁反应,便笑着同意了。
“好嘞,您稍等片刻!”那龟公笑得眉不见眼,忙出去唤姑娘们去了。
肖宇梁烦躁地剜了一眼那龟公雀跃离开的背影,突然有些后悔带曾舜晞来这了。
未见人影,先闻笑声。姑娘们你挤我我挤你地涌入雅间,迅速打量了下屋内的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分成了两拨,一拨熟络地贴上了肖宇梁,一拨则嬉笑着围起了曾舜晞。初时曾舜晞还有些拘谨,不过很快就同姑娘们闹哄哄地玩在一处,夹菜倒酒,来者不拒,面颊也醉成了一片桃粉。
相比起来,肖宇梁这边就冷清多了,不管如何讨好,他也只沉默着喝酒,姑娘们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这肖小将军今天是怎么了。
酒至酣处,姑娘们也都放开了闹,有那大胆的,将手往曾舜晞的衣襟里探。“嘭!”忽听得酒杯重重磕在桌上的声音。肖宇梁蓦地站起来,扔了锭银子在桌上,伸手就去扯曾舜晞,“该回去了,阿晞。”
曾舜晞被灌得晕晕乎乎,被拽着离开还不忘向姑娘们道了别。
肖宇梁将曾舜晞塞到马车里,自己也钻了上去。正要吩咐车夫回宫,就被曾舜晞打断了。
“去榭园。”
“那宫里……?”
“无妨,我交代过了。”
曾舜晞的声音听着尚算清明,身子却沉沉地倒在肖宇梁身上,泛着些酒气的呼吸一下下喷在他的颈侧,很快便泛起一小片潮湿,厢内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肖宇梁觉得自己的半边脸烫得厉害,他低头看向曾舜晞,听着他呼吸逐渐绵长,像是睡着了。
“阿晞,到了。”马车停下,肖宇梁轻声唤道。
“唔……”
曾舜晞迷迷糊糊地应着,蹭到了门边。肖宇梁将曾舜晞打横抱起,向府内走去。
曾舜晞跟他身量差不多,但他常年习武,抱起曾舜晞也不是什么难事。他的手臂箍在曾舜晞的腰侧,感觉到手下劲瘦的腰肢,不似小时候抱他,还有些软软的婴儿肥。
“宇梁,我要沐浴。”曾舜晞闷闷的声音自他胸口传来。
肖宇梁把曾舜晞抱到了濯玉池。那是榭园内的一处天然的汤泉,终年热气蒸腾,皇帝遣工匠以天然奇石围之,又在其上盖了浴殿,外以石子铺路,遍栽枫树,是一处极幽静的休憩之地。
肖宇梁差下人备了澡豆,他把曾舜晞放进了池子里,刚准备去给他挑些换洗衣物,就见曾舜晞身子顺着石壁往池子里滑,吓得他赶紧把曾舜晞捞上来,一番折腾,身上的衣裳也湿了大半。
他正左右为难,就见曾舜晞扯了扯他的衣袂,仰头道,“宇梁一起洗吧,我头好晕。”
他直觉有些不妥,但看见曾舜晞的腮颊被热气熏成杏粉色,微垂的大眼睛水雾朦胧地看着他,便似被蛊惑似的轻声应了声好。
肖宇梁想那芳月楼的梨花白是有些后劲,不然他怎么也被蒸得神思恍惚,连曾舜晞什么时候挂到他身上的时候都没注意到。
“宇梁,今日为什么那么急着走……我还没有玩够呢。”
“……”肖宇梁答不上来,他也不知道那女子的手抚上曾舜晞时,他那邪火是从哪窜上来的。但此刻的他无法有成形的思考,因为曾舜晞的脸就在他眼前,近得他可以在雾气中看清他鼻尖的水珠,水珠下面是樱红的唇瓣,再下面是他玉白的颈子,再下面是……他感到体内一股比泉水更高涨的热意蒸腾而起。
“宇梁,跟姑娘们会怎么做呢?是这样吗……”曾舜晞在水下用手握住了他的阳具,那里已经自行立起,曾舜晞稍微套弄两下,便硬热得似烙铁。
“阿晞……”
肖宇梁大惊,他想推开曾舜晞,可手落到曾舜晞的身上却更像是抚摸,身下昂扬的欲望正将他的理智一点一点吞噬。
他看着曾舜晞伸出手指挖出一块玉容膏探入水中的下身,继而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央求般地看着肖宇梁。
“小将军,疼疼我吧。”
肖宇梁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连最后的一丝清明也被焚烧殆尽。
他猛地将曾舜晞拉入怀中,发狠地覆上了他的嘴唇。这个吻激烈得毫无章法,比起吻,更像是撕咬,两人直吻到气喘吁吁,双唇红肿,他们望向对方,皆在彼此目光中看到了燃尽一切的欲火。肖宇梁再也顾不得别的,他将曾舜晞按到池边,借着水流挺身进入了他。
刚才曾舜晞浅浅的拓张根本无法充分润滑初次洞开的后穴,他感到自己像被一把楔子狠狠贯穿,他被撑得满满当当,一丝鲜血从交合之处逸出,很快在水中消散于无形。
他身体极痛,魂魄却在欢快地嘶鸣,仿若生命终于在此刻完满。上天待他太好,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以疼痛的方式镌刻,叫他永生不会忘记。
娇嫩的肠壁将肖宇梁绞得极紧,甚至于让他也感受到一丝疼痛,可他并没有慢下顶弄的速度,一次比一次撞得更深。他携着曾舜晞的手覆上他的小腹,在水下感受着那里一下一下被顶起,那是他在曾舜晞身体里勾勒的形状,这认知刺激得他几近疯狂,灭顶的快感直冲灵台,冲撞了不知多少下之后,他死死抵着曾舜晞,颤抖着将白浊射进他的体内。
曾舜晞被翻转过来,他似乎还迷失在刚才激烈的情事中,眼角挂着一抹嫣红,嘴唇也因为忍痛被咬出血色。肖宇梁用指腹擦去他腮上挂着的一滴泪,曾舜晞凝眸望向他,那眼神里的痴缠令他不敢直视。
曾舜晞是被肖宇梁抱回卧房的,肖宇梁帮他仔细掖好了被角,却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正要离开,曾舜晞从被子里伸出手拽住了他。
“你在怪我吗?”他轻声问道。
见肖宇梁不吭声,他又道,“是我的不是。你……别多想。今天是多饮了些酒,当不得真的。”
肖宇梁轻叹了一口气,回身捉住曾舜晞的手又放回了被子里。他摸了摸曾舜晞的头发,轻声道,“早点休息,明早我送你回去。”房间里没有燃灯,曾舜晞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关上卧房的门。肖宇梁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早已觉察到曾舜晞对他不寻常的心意,他以为自己假装不觉就可相安无事,等曾舜晞再大些自然就能放下了。可他没料到的是自己对曾舜晞的心思,那分明是赤裸裸的欲望,经不起一丝撩拨,却被他视而不见,直至今日覆水难收。
可曾舜晞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朝堂与天下都看着他,他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否则就是万劫不复。难道自己的存在,就是为了拉他入地狱的吗?
肖宇梁伫立良久,他的拳头握了又松,再抬首目光已是决绝。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