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曾舜晞一踏进皇后的鸾仪宫,就感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氛围。
皇后挥挥手,宫人们便鱼贯而出,殿内只留了她们母子两个。
曾舜晞不明所以地看着皇后,皇后也不言语,只眼神锐利地看着他,直看得他有些发毛。
他扯了个乖巧的笑,迟疑道,“母后,怎么了?”
皇后将凿子般的目光移向别处,曾舜晞刚想松口气,就见皇后扔了张纸过来。
“你舅舅的人发现京城里孩童们最近开始唱一首歌谣。小晞,你帮母后看看,这歌谣里唱的,是什么意思?”
曾舜晞拾起那纸,只见那上面写着几行诗:
“明月清霜照梧桐,半缕相思盼成空。天外仙山寻妙药,不比肖郎入东宫。”
曾舜晞盯着这句诗,绷紧了唇线,良久不语。皇后见他这反应,立时就明白了,气得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我只当你们亲厚如兄弟,你们居然,居然……!”
曾舜晞撩开衣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急切道,“母后,我们早就心意相通——”
“你闭嘴!”皇后厉声道,“这些年惯得你无法无天了,你可知若不是你舅舅发现得急时,这歌谣传到了皇上耳朵里——”
“那又如何!大不了这太子我不当了!”
“你!”皇后猛地睁大眼睛,好像不认识这个从小温顺的儿子了。“你不当太子,你那些兄弟们会如何对你?将你扒皮吃了都不够!你就算不想着你自己,那母后呢,你外公呢,你舅舅呢?你……”
曾舜晞哀求地看向她,目光里却只有不顾一切的决绝。
皇后的心冷了下去,她没想到太子已经陷得这般深。她此时恨极了肖宇梁,全然忘了因为他太子才捡回了一条命。为了他,天家富贵,家族荣耀,甚至连性命太子都不要了。一个西北来的野小子竟将太子蛊惑至此,看来从前真是小瞧了他。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也想到了曾舜晞可能听不进去那些话。他来之前,她早就想好了对付他的法子。她狠了狠心,幽幽地道,
“小晞,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不当太子,你俩就能去过逍遥日子吗?你父皇培养你那么多年,他不会放过宇梁的。”
曾舜晞猛地抬头,皇后的话戳中了他最怕的地方。“那就不让父皇知道,我可以等……”
皇后轻笑出声,“你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你父皇身体康健得很,你要等多久?你当这歌谣是平白无故出现的吗?你们已经被人盯上了。虽不会有人明着参你,但早晚皇上都会知道。就算他不信,也绝不会允许皇家颜面被玷污。他不舍得动你,宇梁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左骁卫将军,羽林军十六卫里比他根基深的大有人在。若是皇上想动他,根本就不用自己动手,就算他是肖大将军的儿子,也能寻着万千的由头……”她止住了话头,后面的话就算不说,曾舜晞也明白了。
皇后看着曾舜晞脸色变化,知道他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了。曾舜晞虽看着温顺,但骨子里是个执拗极了的脾气,唯一能拿捏他的就只有肖宇梁,他绝不会允许任何的危险发生在肖宇梁的身上,更遑论这危险是因为他。
皇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打赢了这仗,再开口,竟已换上了一副话家常的语气。
“小晞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东宫里,该有个太子妃了。”
凉意从曾舜晞的心底猛然窜起,他意识到今日皇后不是来劝他的,她温声细语,铺陈利弊,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根本没有退路。
(十二)
元正将至,肖宇梁最近都在盘算假期怎么和曾舜晞一起过。这日天降大雪,他晌午到南衙应完了卯,正围着炭火烤手,就见金吾卫将军陈韬一脸喜气地进来了。
“呦,老陈,有什么喜事啊,这么高兴?”
陈韬看了下四周无人注意,挤过来小声道,“这事儿啊,估计还没几个人知道呢。昨日鸾仪宫的掌事太监来我家将我家小妹的小像要了去,说是皇后娘娘要给太子遴选太子妃呢。这要是选上了,那我老陈家可真是要发达了啊呵呵,你说这皇后娘娘还真是开明,不只宗室贵女,连我家这样平民出身的……”
说着说着,便见肖宇梁的脸色冷了下来,陈韬突然想起肖宇梁不是和太子一起长大,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么,怎的连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又想起他与太子离心的传闻,不禁在心底同情了一把,拍了拍肖宇梁的肩膀道,“哎,兄弟,没事儿啊,以你的才能,就算不靠太子,那也是前途无量……”
肖宇梁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失了魂似的向门外走去,连大氅都忘了拿。
曾舜晞未乘步辇,只由贴身太监撑了一把伞,从大殿慢慢往东宫走着。今日下朝,皇帝将他多留了一会儿询问他对赋税改制的看法,出来时已近午时。刚进宫门,等着伺候的宫女便低声禀报,“殿下,肖大人来了。”
行至内殿,只见肖宇梁正站在廊下出神地望着庭院,单衣外面只套着一件冷硬的铠甲,整个人看上去单薄得有些萧索。曾舜晞从他身边走过,并没有停留,只淡淡问了声,“怎么不进去等?”
肖宇梁随他进了殿,等着曾舜晞换完了衣裳,屏退了宫人,才轻轻地开口问道,“你……要纳太子妃了?”
他看向曾舜晞,神情里分明已有答案,却还带了些小心翼翼的希冀。
曾舜晞的心里一阵抽痛,但还是狠心道,“嗯。”
肖宇梁低了头,“我没想到……会这般快。”
曾舜晞的指甲在指节掐出一个深深的痕迹,他想冲过去紧紧地抱住肖宇梁,告诉他他这辈子只想与他共白头。但他只能把自己死死钉在原地,他虽然贵为太子,却是天下最由不得自己的人,他唯一能保护肖宇梁的办法,就是把肖宇梁推得离自己远远的。若肖宇梁因为他受到一点伤害,那他们这么多年的陪伴,那些细诉款曲的欣喜,肌肤相亲的缱绻,都会变成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他自知把肖宇梁留在身边这么多年已是勉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肖宇梁并不喜欢规矩繁多的京城,小时候还会兴奋地给他讲西北的大漠、月牙泉、骆驼和狼崽,讲校场里扬起的飞沙和兵士们震天的呼声,长大了提到这些的时候越来越少,许是他也快想不起了吧。
曾舜晞的生命里只有肖宇梁,肖宇梁又何尝不是。他本该饮着西北疏旷的风长大,但却在京城学会了官场的虚伪和算计。他想如果自己不能给肖宇梁快乐,不如用一生庇佑他自由。若代价是剜肉刮骨,他也愿亲自提起这利刃。
“前些日子母后提起,我便答应了。毕竟我是太子,总不能一直不纳妃吧。”他平静道,“只是往后我这里,你就尽量少来吧。我们都该收收心,往后看了。”
肖宇梁失措地望向曾舜晞,想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一丝言外之意,但曾舜晞只淡漠地看着他,像一汪见底的湖。
他嘴巴张了张,似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自嘲地笑笑,应了声“好”。
(十三)
肖宇梁牵着马走在长街上,大雪落了他满肩满头。
这一天迟早会来,他心知肚明。那些抱着曾舜晞入睡的夜晚,他也想过无数条路,可每一条都注定无法走通。有时候他甚至会在半醒间冒出些疯狂的念头,想不顾一切地带走曾舜晞,但转念又唾弃自己的愚蠢。皇权威严,他们皆陷于桎梏。能退回到君臣之位守护曾舜晞一辈子,已是万幸。
他又何尝不知道那是曾舜晞装出来的冷硬,他却连拆穿的勇气都没有,皇后定是以他来威胁曾舜晞,不然以曾舜晞的性子,没可能接受纳妃。可他只能软弱地被保护着,什么都做不了。
雪越下越大,苍茫的白色之间只剩下他一人独行,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归处,仿佛天地本该如此寂静。
而他,并不比一片雪花更重。
(十四)
岁除之夜,皇帝大宴群臣。曾舜晞身着玄色衮衣,头戴九旒冕冠,立于皇帝身侧。殿下朝臣稽首跪拜,三呼千岁。有那头发花白,致仕多年的老臣看着雍容端方的太子,一时恍惚,耳边又响起了那年大殿上清脆任性的童声,只不知道那时被殿下讨去的孩子,如今如何了?
榭园里下人们挂好了灯笼桃符,自去热闹地守岁,肖宇梁端着一杯酒,独坐于园内六角亭中,望天边新月如钩。
守岁饮屠苏,寄长宁无忧。他们遥遥举杯,只愿心上的人来年康健顺遂。
“宇梁,愿你终能得着自由。”
“阿晞,愿我能陪你一辈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