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岁之三日。京城百姓还沉浸在喜气中,一骑自城外飞驰而来,直奔皇宫而去。
西戎达疾可汗趁着衍朝岁正之时,率军进扰西州城,城中守军殊死抵抗,暂时将西戎击退。西戎大军暂退至祁连山麓,意图寻机再次进犯。肖大将军已率西北军在左近扎营,大战一触即发。
衍帝紧急召集朝会,肖宇梁跪于殿中,请命护送补给之粮草辎重,并愿为副将与父兄及西北将士共同出战。衍帝准奏。
曾舜晞在朝堂上望着肖宇梁的身影,拳头攥紧又松开。这是肖宇梁这十几年来第一次要离开他的身边,他心中有万分不舍,又担忧他安危。但于公于私,他都没有立场阻止。
京中各司动作极快,肖宇梁在校场清点辎重,忙得几天没合眼。曾舜晞在旁看了一会儿,并没有打扰他,等他得空休息,才走上前去。
算起来,肖宇梁定了前去西北,他们还没说上话。
“阿晞……” 肖宇梁见他来,很是高兴。
“嗯,准备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两日后就出发。”
曾舜晞点点头,他看到肖宇梁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想抬手抚一抚,但还是忍住了,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有武艺傍身,但刀剑无眼,你又没上过战场,须得万事小心。”
肖宇梁点点头应了,又道,“阿晞,我想早些建功……”
曾舜晞皱着眉打断他,“你千万不可贪功!一切听肖将军的指示行动,不要莽撞……”
肖宇梁赶忙握住了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
“你放心,我知道的。”
他们相对而立,又半晌无言。肖宇梁抿了抿嘴唇,艰难开口道,“你……还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曾舜晞顿了顿,将目光移向别处,淡淡道,“待这次得胜,我便请奏父皇,将你调回西北军任职,你也好早日和父母兄弟团聚,好过在这京中蹉跎。”
肖宇梁怔楞了一会儿,低头苦笑道,“也好。”
岁后七日,天刚擦亮,浩浩荡荡的辎重队伍踏破了清晨的宁静,轰隆隆地出了城门,向西北方向行进。
曾舜晞站在城楼上,看着肖宇梁一人一骑,行于队伍的最前。忽见他回头望向城楼的方向,似是张嘴说了什么,可距离太远,曾舜晞看不清。他的心中突然涌起浓重的不安,向前走了几步想要凑得近些,肖宇梁却已经回过了头,渐渐地远成了天边的一条线,然后再也望不见了。
(十六)
肖大将军料定此次西戎倾巢而出,必定内境空虚,遂派长子定远将军率西北军主力水沧部、木樘部、火炎部绕过西戎大营,经祁连山麓东侧,直取西戎返回王庭可能的经过的图勒、葛塔、浑谷三部,阻断所有西戎北逃路线。
正月二十五,肖大将军亲率三千骑兵,乘夜奇袭西戎大营。西戎达疾可汗认为肖大将军敢孤军深入,定有主力随后,未敢应战,慌忙撤向胡拉尔。
达疾获悉图勒三部被破,不敢停留太久,转道天山方向企图进攻衍军侧翼。在铁藜沟与肖大将军提前部署的西北军锲金部、风岚部正面遭遇,战况激烈。西戎骑兵凶悍,金、风两部拼死力战,双方互有损伤,风岚部副将战死,副将之位由昭武校尉肖宇梁暂代。
衍军以剩余五万众,在铁藜沟与西戎对峙。西戎数次试图凭借多数兵力进攻两部,皆无功而返,然天气苦寒,西北军亦是苦苦支撑。
二月中,几乎完好的水、木、火三部派少数兵力留守图勒,大部从西戎腹地返回,与金、风部形成犄角之势。达疾可汗腹背受敌,自觉已不是衍军对手,即请求停战,愿向衍军投降,并举国内附大衍。
肖大将军上奏衍帝,西戎豺狼野心,定是假意臣服,企图保留兵力,待草青马肥之时,伺机东山再起。若任其主力军队返回漠北,必成来日隐患。不若将计就计,假意接受投降,使达疾降低警惕,趁其懈而不备,以精骑突袭将其擒拿,定可于此一役歼灭西戎,永绝后患。
衍帝采纳肖大将军谏言,派遣使臣前往西戎王帐受降。
三月,使臣抵达王帐,奉大衍皇帝之命对西戎言加抚慰,达疾果然宽心,营内守备日渐松懈。几日后,肖大将军派出风岚部副将肖宇梁率数百骑兵为先锋,入夜衔枚疾进至西戎大营,长驱直入冲进了达疾牙帐。大营内一片哗乱,风雪之中达疾不知道来了多少衍军,以为敌方悉数出动,遂率领一小撮骑兵仓皇逃窜。
失去主将,西戎军阵脚大乱,肖大将军率大军跟进,西戎十万兵力被歼万余人,余众尽数被俘。
西北军悬旌万里,深入西戎境内,十二部三千八百帐全数归顺。至此,与大衍在西北对抗数余年的西戎不复存在。
达疾被击败后,向西一路逃窜,意图投奔土曷国王,肖宇梁追击三天三夜,终于坤兰河谷将其截获,双方发生激战,已是强弩之末的达疾不敌被擒,只得归降。肖大将军派风岚部将其押送至京城。衍帝并未杀死达疾,而是封其为永诚王,让其在京中度过余生。
自开战以来,西北军每日一封战报,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大多数时间,肖宇梁在战报里连名字都不值一提,曾舜晞只能从只言片语中猜测他的境况,心中日日焦灼。
活捉达疾的消息传来,朝野沸腾。在一片“吾皇万岁”“陛下英明”之声里,曾舜晞也松了口气,盘算着肖宇梁终于可以归京了,只要看见他安好,往后的事,便往后再说。
可是风岚部派来押送达疾进京的人中,却并未见着肖宇梁。主将赵琨在朝堂上被皇帝赐了黄金珠宝,只待肖大将军率大军回京,一并封赏官爵。他不卑不亢地谢了赏,刀刻般坚毅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散朝后,曾舜晞追上了朝着宫门大步疾走的赵琨,
“赵将军留步!”
赵琨回头见是他,拱手行了个礼,“太子殿下。”
“赵将军免礼,孤……想问问,宇梁他是准备随肖大将军一起回京吗?”
赵琨面上闪过一丝急痛,低下头沉声道,“宇梁他……不会来了。”
“赵将军这话是何意?他是不打算回京了?”曾舜晞按下强烈的不安,想着是不是他临走前话说绝了,伤了肖宇梁的心。
赵琨深深地看向曾舜晞的眼睛,“宇梁在坤兰河谷中了毒箭,那毒阴损,他没扛住,去了。”
曾舜晞一时没明白“去了”的意思,呆立了半晌,眼泪比他的头脑先反应过来。
“你说……他……?”
赵琨看着泪水大滴滚落的太子,想起肖宇梁叼着根狗尾巴草给他描述的,“咱们太子殿下那眼睛,比小狗还大,他一哭,天底下可没人遭得住,啧啧……”彼时赵琨被五句话里有三句都是太子的肖宇梁烦得不行,也没想到真有能见到这场面的一天。
他叹了口气道,“殿下节哀,肖大将军会将他的军功记录在册,一并上报……”
“是达疾?”曾舜晞猛地抬头,泪水还挂在脸上,眼神一瞬间逬出里的狠戾却和刚才判若两人。
赵琨愣了一下,皱着眉摇了腰头,“不是”,这也是他们一直在追查的,“达疾一路逃窜,一路上大半部将都叛逃了,最后身边只剩十几骑兵,我们检查过了,没人使箭。”
“那是谁?”
“当时宇梁他们正和达疾战在一处,附近有很多山包,谁也没看清那箭是哪来的。箭射在肩上,并不在要害,他们当时只顾着擒住达疾也没太在意,没想到回去就……殿下,宇梁可是在京中得罪了谁?”
曾舜晞一瞬间冲至头顶的怒火又顷刻消退,连带着把他全身的力气都卸了。他突然意识到,他跟赵琨站在这里交谈的,是肖宇梁死了这件事。
肖宇梁怎么会死呢?那么多年他都好好的呆在自己身边,今后也应如此的。肖宇梁握着他的手放在胸口让他放心,那心脏跳动的触感还那么清晰,他怎么能食言呢?
曾舜晞一句话也说不出,心脏里仿佛生出了一万根尖刺,痛得他无法喘息,天旋地转般的晕眩瞬间将他包裹,黑暗袭来之前,他记起了那日肖宇梁骑在马背上回头对他说的话,“等我”。
曾舜晞做了一个梦。
“阿晞,阿晞!”
曾舜晞睁开眼,这里是……东宫后的竹林,肖宇梁提着把剑站在空地上,落日的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肖宇梁把他的辰星剑递给他,曾舜晞有些不明所以,他看着这剑,想起一桩旧事。
肖宇梁小时候自创了一套剑法,说要当成生辰礼物送给曾舜晞。他拉着曾舜晞学剑,曾舜晞却不情不愿,“什么呀,保护我的人那么多,我学剑法做什么?你喜欢练剑,干嘛非要让我也练?”
盼了很久的生辰,他想肖宇梁带他去看花灯,放纸鸢,哪怕就送个宫外的有趣玩意儿也成,谁想在这学剑法。
肖宇梁冷了脸,“你什么都有,自是不稀罕。”
曾舜晞也生气了,“肖宇梁,你说话一定要这么伤人吗?今日可是我生辰!”
肖宇梁懊恼地看着他,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最后把竹剑一扔跑了。两个人闹了别扭,肖宇梁连宫都不进了,没过几天,跟他师父跑出去云游了。
曾舜晞本来想一辈子不理他了,结果两个月后肖宇梁回来,给他带了把剑来赔罪,说是请江湖上有名的师傅打的,还起了名字,送他的这把叫辰星,他自己那把叫皎月。
又是剑,就知道剑,曾舜晞看着那剑,像看情敌。不过他还是撅着嘴把剑收了,这些日子他除了气肖宇梁,心里还是想他更多。
“怎么,又想让我练剑?”曾舜晞笑着道。
肖宇梁走到近前抱住了他,“让它替我陪着你。”
曾舜晞有些懵,“陪我?那你呢?”
肖宇梁却不说话了,只是抱他抱得又紧了些。曾舜晞开始头痛,一个被他封存的念头开始在冲破他设下的牢笼。他看到肖宇梁左肩洇开一抹血色。
曾舜晞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惊慌地看向肖宇梁,肖宇梁摇摇头,冲他露出个安抚的笑,眼神里却溢满了悲伤。
“阿晞,忘了我。”
他轻轻抚了下曾舜晞的脸颊,然后转头往竹林深处走去。曾舜晞想抓住他,却抓了个空。
“你去哪!”他惨声问道。
肖宇梁像是没有听到,连脚步都不曾放慢。
“你要离开我了吗?你别走,你再看看我……”
曾舜晞在背后哭得声嘶力竭,肖宇梁还是没有停下,直到背影也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他怎么会,他……
他中了箭,他不会回来了。
“宇梁!”曾舜晞猛地惊醒,吓了守在旁边的皇后一跳。
曾舜晞飞快地翻下了床,连鞋子都没穿,跑到了竹林。天是黑的,月亮也被云遮住了,被风吹动的竹叶发出簌簌的声响。竹林空荡荡的,没有肖宇梁。
曾舜晞站在那里,凝成了一具雕像。
皇后在廊下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一阵冷风吹来,将她吹了个激灵。
“小晞……宇梁他也不想你这样……”她颤颤地开口道。
曾舜晞回头,疑忌的目光直直钉了过来,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竟有些鬼魅之气。
皇后像是被看了个对穿,不由地攥住手绢捂住了心口。那天她请了高人为太子看星,想看看他的姻缘,却被高人道出太微垣星星象不稳,太子近旁有人与他刑冲克害,那本是他身边静卧的一颗将星,近日却隐发红光,有转为灾星之兆。他的命数不及那人,若再相纠缠,必灾祸缠身,以至被生生克死。
听得此言,皇后心神大乱。是肖宇梁,一定是他!她立刻宣了哥哥进宫,要他速做安排,她绝不允许肖宇梁再回到太子身边!西北战事是个好机会,她哥哥拍着胸脯对她说做的很隐蔽,绝不会有人发现。
可太子这样看着她,几种不同的情绪在他眼里轮番闪过,最后只剩一片漆黑,短短几瞬,她觉得那躯壳里好像已经换了一个人。
曾舜晞闭了闭眼睛,声音比夜色还冷,
“母后,你请回吧。”
-未完待续-